晚课散后，大殿空了。
僧众鱼贯而出，段誉也随着人流走了。经过虚竹身边时，两人对视了一瞬，段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看懂了虚竹稍后再说的眼神，脚步不停，跟着人流出了殿门，只是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虚竹坐在原地，没动。
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佛龛后面那个灰衣老僧。烛火在佛前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落在地上，一道印在佛龛的侧壁上。
枯荣大师从佛龛后面走出来，步子极慢，但不是虚弱，是一种不需要快的从容。他走到虚竹面前，站定。
虚竹这才看清了枯荣的脸。
半张脸，枯槁如老树皮，皱纹深如沟壑，皮肤灰白，像一截干枯的朽木。半张脸，红润如少年，皮肤饱满，眼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春风吹过的桃花。枯与荣，同时存在于一张脸上。这就是枯荣禅功的具象，生死并存，荣枯同体。
你就是虚竹。枯荣的声音不是苍老，而是两个声音叠加，一个低沉如枯木，一个清亮如新芽。
晚辈虚竹，见过枯荣大师。虚竹起身，合掌，以晚辈礼参拜。
枯荣摆了摆手：不必。你不是我的晚辈。你是。他停了一下，灰白的半张脸上，枯槁的眼睛闪了一下，你是她说的，后来人。
虚竹心中一震：
三十年前。枯荣慢慢在大殿的蒲团上坐下，有一个白衣女子，来过天龙寺。
苏念。
她不是来烧香的，她是来看石头的。枯荣说，天龙寺地下有一间石室，石室里有一面天然的石壁，石壁上有六个凹陷。段氏祖上，就是看了这六个凹陷，才悟出了一阳指和六脉神剑。
虚竹已经在精神力中感知到了那面石壁的存在，但听枯荣亲口说出来，仍然感到一阵震动。六脉神剑，不是段氏自创，是从天然同源石壁上读出来的。
白衣女子在石室里待了一天一夜。枯荣继续说，出来后，来找老衲，说了一句话：你这块石头，比少林那块好。但它还不到醒的时候。等后来人来了，它会醒。
三十年了。枯荣的枯脸上，皱纹似乎又深了一分，老衲等了三十年。
大师。虚竹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怎么知道，我就是后来人？
枯荣看了他一眼，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进大殿的时候，老衲的枯荣禅功感应到了，你丹田里有一个洞。老衲活了一百多岁，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那个洞，一个是三十年前的白衣女子，另一个，就是你。
墟。枯荣能看到墟。
白衣女子身上也有？
有。但她的，比你的大得多。枯荣说，像一口井。你的，像一碗水。但，都是同一种东西。
虚竹深吸一口气：大师，能带我去看看那面石壁吗？
枯荣站起来：老衲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十年。跟我来。
地下石室在天龙寺大殿后方，一条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越走越暗，越走越冷，但不是阴冷，是一种石头自己散发出来的凉，像山泉的凉。
枯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虚竹精神力感知到的节点上，好像石阶本身就是一个阵法，只有踩在正确的位置，才能通过。
石阶走了约五十丈，尽头是一间天然石室，不大，约三丈见方，穹顶低矮，需要微微弯腰。空气里有淡淡的石头气息，混着一点陈年的檀香，像是很久没有人来，又像是总有人在暗中打理。
石壁在正对面。
虚竹看到的第一眼，就明白了枯荣说的比少林那块好是什么意思。
少林后山的石壁，纹路是被刻上去的，人为的，像有人在石头上画了一幅画。天龙寺的石壁，纹路是天然的，石头自己长出来的，像木头的花纹，像河流的分支，像树叶的叶脉，自然，流畅，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
纹路的走向，和少林后山石壁完全一致，但更完整，更清晰，更活。少林那块是拓片，这块是原版。
石壁上，六个天然凹陷。排列之态，虚竹一眼就认出来了，与人体的六条异经支脉完全对应。
这六个凹陷。枯荣指着，段氏祖上，段思平，五百多年前，在这间石室里面壁三年，看着这六个凹陷，悟出了从六个方向引导内力的法门，那就是一阳指的雏形。后来，他的后人将六脉分开，各练一脉，就成了六脉神剑。
虚竹走到石壁前，伸手，没有触碰，只是让手停在凹陷前方三寸的位置，调整精神力。
墟，振动了。
节律，和昨天在剑湖底感应到铜镜时完全一致。
石壁上的六个凹陷，同时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亮，像石头的纹路忽然被照亮了，像干枯的河床忽然有水流过。六个凹陷，六个方向，同时涌出了一丝极微弱的同源波动。
一息，暗了。
虚竹收回手，转身，看到枯荣的眼中，枯的那半，有一滴浑浊的泪；荣的那半，笑意满面。这个百岁老人守着这面石壁等了大半生，见过帝王将相，见过江湖豪杰，没有一人能让石壁应一声。今日一个从少林来的小和尚，伸手一探，六凹齐亮。他说不出自己此刻是枯是荣，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忽然轻了。
三十年了。枯荣长叹一声，声音里两个音色交替，它终于，应了。
虚竹站在石壁前，心中翻涌。
少林后山石壁，人为翻刻，纹路活但不真。天龙寺地下石壁，天然生成，纹路活且真。剑湖底铜镜，人造器物，镜面真但只映。三个地方，三种形态，同一套脉络，同一个源头。
大师。虚竹转过身，三十年前，白衣女子来的时候，石壁亮过吗？
枯荣摇头：没有。她在石室里待了一天一夜，出来时说，还不到时候。老衲以为她说的是石壁，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等石壁会应的那个人。
老衲这一百年，带过不少人来看石壁，段正明、段正淳、段延庆，没有一个人能让石壁应。他们都看不到纹路，只能看到六个坑。
虚竹沉默了。
苏念等了三十年，等一个能让石壁回应的人。这个人，必须体内有墟，而且墟的节律要与石壁相合。虚竹的墟，是在铜镜底座上踩了半年催熟的，节律与铜镜一致，铜镜与石壁同源，所以虚竹一碰，石壁就应了。这不是偶然，是苏念三十年前就算好的。
大师。虚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鸠摩智，知道这间石室吗？
枯荣的表情，枯与荣同时收敛，变成了一种铁灰色：不知道。但他会来。
为什么？
因为。枯荣转身，向石阶走去，六脉神剑经，就是从这面石壁上抄下来的。鸠摩智要六脉神剑经，就是在找这面石壁。只不过，他不知道石壁在这里，他以为六脉神剑经只是一本武功秘籍。
虚竹跟在枯荣身后，走上石阶，心中在想。如果鸠摩智知道了这面石壁的存在，以铜镜印取石壁上的纹路，那他得到的就不只是六脉神剑的招式，而是完整的异经脉络图谱，六条支脉的天然走向，比少林藏经阁的异经图谱更完整，更原始，更危险。
玄澄当年，就是看了少林后山石壁的翻刻，试图同时开三条支脉，导致环崩溃，走火入魔。如果鸠摩智拿到了天龙寺这块天然原版。
虚竹加快了脚步。
这面石壁，绝不能让鸠摩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