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天龙寺万籁俱寂。
月过中天,整座寺院沉在深沉的夜色里,只有大殿檐角的铜铃偶尔被夜风拨动,发出一两声清响,随即又被寂静吞没。白日的佛会散场之后,客舍里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巡夜的僧人提灯绕过廊柱,脚步轻得像猫。
虚竹盘膝坐在石室中央,双目微阖,般若掌第三式一念不生开到全功率。精神力化作一张极淡的网,以静弦的姿态覆盖整间石室,不主动探查,只是静静感知。他身周的共鸣被压到零,石壁暗淡下来,六个凹陷隐入石面,看上去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花岗岩,没有半分异常。
他在等。
静弦不主动放出,却能感知一切进入其方圆的波动,哪怕那波动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
一刻钟后,一个气息从天龙寺客舍方向出发,向大殿方向移动。
气息的底子是知客僧本尘的,一模一样,从容、平稳,带着常年值守练出来的那种四平八稳。可虚竹知道,本尘此刻正在铁门外值守,绝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客舍。
鸠摩智。他用小无相功,模拟了本尘的气息。
伪装。
那气息走到大殿门前,本因方丈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却带着不容含糊的威严:
国师,深夜游寺,不合礼数。
方丈,摩智失眠,出来走走,不碍事吧?鸠摩智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没有一丝做贼心虚的味道。
天色已晚,国师请回。本因的声音依旧平静,拒绝却很明确。
那,摩智告退。
气息原路退回,回了客舍。
第一次试探,结束。虚竹在石室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第一层防御有效,本因方丈挡住了。这一退,退得干净利落,没有纠缠,没有试探底线,反倒让虚竹心里更沉了几分。一个刺客被撞破行藏,要么恼羞成怒,要么仓皇逃走,鸠摩智却像散步被人问了一句晚安,笑着就回去了。他退得越从容,说明他越不把这一次失利放在心上。
虚竹知道,鸠摩智不会只有一招。
一更天,第二个气息从天龙寺后方的山壁方向出现。
这一次不是模拟,是鸠摩智本人。他以密宗壁虎游墙功贴在陡峭的山壁上,四肢如吸盘,从上方缓缓向下移动,像一只壁虎贴着石面游走。虚竹的静弦感知到那团气息在山壁上一点一点往下挪,他在找,找石室的通风口,找裂缝,找任何一处可以钻进去的缝隙。
但他注定找不到。石室是天然的,整块花岗岩浑然一体,没有通风口,没有裂缝,只有一个入口,铁门,石阶。
鸠摩智在山壁上挂了一刻钟,上上下下搜了约五十丈方圆,一无所获,终于退回山壁上方,翻墙回了客舍。
第二次,失败。
虚竹又松了一口气,但静弦依旧保持全功率,没有半分放松。山壁上的痕迹骗不了人,鸠摩智搜得极细,连石缝里长出的苔藓都拨开看过,这样的对手,不会因为一次无功而返就善罢甘休。他知道,鸠摩智还有第三招。
三更天,一个极其微弱的波动,从大殿方向传来。
不是气息,不是脚步,是一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穿过实物的间隙。鸠摩智不再伪装,不再绕路。他直接以小无相功将身体化为一种半流体的状态,整个人像一团没有棱角的水,从铁门与石壁之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了进去。
不是开门,不是破坏,不是穿墙,是渗。像水从门缝底下流进去,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本因方丈守在铁门外,毫无察觉。因为鸠摩智没有碰铁门,没有触发任何实体的感知,他像一缕烟,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虚竹的静弦锁定了那团气息,它在石阶上。他进来了。
虚竹的心跳加速了一瞬,随即被他强压下去。呼吸保持平稳,一念不生,不生出,不外散,不波动。他的存在在静域中等于零,鸠摩智感知不到他。
石阶上,鸠摩智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第六步,停了。
第二层防御,枯荣的域。
枯域没有内力,没有阻力,却也没有。鸠摩智的小无相功一旦进入这片区域,漩涡便停了下来,转不动了。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借。小无相功以借力为根基,借天地之气,借对手之力,借一切可借之物,可枯域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干干净净,连一粒可以借的尘埃都没有。
他的身体在枯域中变得极重。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拔脚,需要动用自身内力,可自身内力也在被枯域一点一点拖慢,越走越沉,越沉越慢。
五步。只走了五步,就走不动了。
鸠摩智站在石阶的第五级上,枯域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整个人裹在中间。小无相功停了,漩涡不转了,左手中指叩不了,借力彻底断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他退了。一步一步,退回去,退出石阶,退出铁门的缝隙,退出大殿,退回客舍。
三次突破,三次失败。
虚竹在石室中长长呼出一口气。三层防御,全部有效。守铁门的本因,布枯域的枯荣,加上坐在石室里的他自己,三道关,把鸠摩智挡在了门外。可就在鸠摩智退出石阶的最后一刻,静弦捕捉到了一处细故:他的左手中指,叩了一下。
不是借力,借力循环已经停了。
是思考。
虚竹的神经重新绷紧。他知道,鸠摩智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三次失败不会让他退缩,只会让他更仔细,更谨慎,更危险。他一定会找到第四条路。
虚竹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石壁。石壁在静域中暗淡无光,纹路消失,六个凹陷隐没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他必须赶在鸠摩智找到第四条路之前,先找到鸠摩智的第四种弱点。
左手的裂缝,是第一种。枯域钳制借力,是第二种。静域屏蔽共鸣,是第三种。第四种,是什么?
虚竹闭上眼,静弦全功率运转,把自己沉进最深处的推演里。他问自己,鸠摩智最需要什么。不是六脉神剑经,那是表面。是石壁,天然的同源石壁。他要石壁做什么?印取纹路。印了纹路做什么?模仿,学习,修炼。可鸠摩智已有小无相功,可以模拟天下任何内力,他不需要再学一种新的内力。
那他需要的是……
虚竹猛地睁开眼。
铜镜。
鸠摩智不是要学石壁上的纹路,他是要用铜镜去印石壁。印了石壁,不是为了学武功,而是为了用铜镜与石壁建立共鸣。一旦共鸣,他就能透过铜镜,看到石壁映出的那片星空。
他要的不是武功,是门。通往修真世界的门。鸠摩智想推门,就像当年的逍遥子一样,推门而入,再也没有出来。
虚竹的心跳剧烈起来。他必须在鸠摩智推门之前阻止他。可怎么阻止?他攥紧拳头,掌心里全是汗。答案,他还没有想到。鸠摩智手里有铜镜,石壁在等他,一旦让那面铜镜贴上石壁,共鸣一起,门缝就会裂开一线,谁也不知道裂开的那一线会放出什么来。
但他知道,明天,佛会第二天,鸠摩智一定会在明面上再提观赏六脉神剑经的要求,被拒之后,再在暗处寻找新的突破口。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