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风,在第二轮开始前,停了。
第一轮交手留下的痕迹还在,青石地面上几道焦黑的灼痕,裂开的石缝里还冒着细烟。天龙寺五僧没有说话,本因方丈一个眼神,五人同时换位。
本因居中,双手结印,一阳指的内力在指尖凝成一点明光。那点明光缓缓延伸,化作一道白色的细线,细线在他身前织开,一层又一层,像春蚕吐丝,转眼间织成一面半透明的气盾。气盾薄如蝉翼,却带着一阳指特有的堂正之气,横亘在鸠摩智与大雄宝殿之间。
其余四僧分守四方,同时出手。
东面的本观,少冲剑赤色如火,从小指爆发,短促而凌厉,直取鸠摩智右肋。南面的本尘,少泽剑黄色温润,出剑时柔和得像春风拂柳,剑气却在中途骤然一转,绕向鸠摩智后背。西面的本参,中冲剑青色厚重,剑势宽阔如掌,像一座青色的小山,向鸠摩智左侧压过去。北面的本相,关冲剑黑色沉凝,如锤如杵,自头顶砸落,带着破空的闷响。
四脉剑气,四个方向,同时抵达。
鸠摩智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中指在膝上一叩,一叩,又一叩。每一次叩击,掌心里的火焰就跳动一下,像是在借力,又像是在调整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第一轮交手时更深了一些,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自己走进了圈套。他抬起左手,火焰刀在他掌心重新燃起,金色的火焰跳动,却不是昨天的纯金色。
金色里,多了一丝白色。
一丝极细的白色丝线,像一根银针,嵌在金色的火焰中央,随着火焰的吞吐明灭不定。
虚竹站在枯荣身后,精神力全开,那一刻他的后背汗毛倒竖。
白色丝线,那是少商剑气的特征。
手太阴肺经,拇指,白色,剑气如线,细而长,穿透力极强。这正是本因方丈方才施展的少商剑的模样。鸠摩智只看了一轮,就把它记进了小无相功里,用北冥一系的真气模拟出来,融进了火焰刀。
一轮。只一轮。
虚竹的心沉了一下。他预想过鸠摩智会学,会模仿,但他没想过会这么快。小无相功模仿天下武学的形,本就需要看过、记过、试过,鸠摩智的记性再好,也该有个过程。可眼前这一丝白色丝线,节律与本因的少商剑气几乎一般无二,不是生涩的模仿,倒像是练了许久。
这个人的天赋,恐怖得让人后背发凉。
金色火焰与白色丝线汇成一体,鸠摩智左掌一翻,火焰刀横扫而出。
这一次,火焰刀没有撞上气盾,而是像一根针,扎了进去。
本因的气盾是少商剑气织成的,白色丝线也是少商剑气的节律。同一种节律,互不排斥,反而彼此融合。气盾没有挡住火焰刀,反倒被那丝白色的真气从内部融开了一个口子,像是冰雪遇见了同源的水,无声无息地化开。
火焰刀穿过气盾,直击本因。
本因仓促间后退三步,一阳指内力护住胸口,金色的火焰砸在护体内力上,轰然一声闷响。本因闷哼一声,口角溢出一线鲜血,身子晃了晃,勉强稳住。
方丈!四僧齐声惊呼。
鸠摩智没有追击本因。
他转身,火焰刀横扫,金色与白色交织的火焰在半空划出一道半圆。
东面,少冲剑的赤色剑气被正面烧穿,碎散成漫天火星。西面,中冲剑的青色剑气被弹偏,斜斜射向天空,在半空炸开一朵青色的花。南面,少泽剑的黄色剑气正要转弯,被火焰追上,一口吞没,连余烬都没剩下。北面,关冲剑的黑色剑气刚砸落一半,就被火焰正面弹回,倒射向本观,本观侧身避让,剑气擦着他的僧袍飞过,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
四脉,一息之间,全部被破。
五僧只剩本因一人还站在原地,可他嘴角的血还没干,气盾已碎,内力消耗过半。
大雄宝殿前,一片死寂。
围观的僧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昨天那一轮,他们还能看见五道剑气与火焰刀平分秋色,今天这一轮,鸠摩智只用了一刀,就破了四脉。
鸠摩智收手,火焰刀在掌心熄灭,他合掌,笑容如常,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方丈,承让。
本因没有答话,他盯着鸠摩智的左掌,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出声。
虚竹站在枯荣身后,目光却落在鸠摩智的左手中指上。
收手的那一刻,那根中指,颤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若不是虚竹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锁在那里,根本不可能看见。裂纹停在三寸处,没有继续延伸,却也没有缩回半寸。三寸,三成。鸠摩智正用意念压着它,把它钉在原地。
但压制是有代价的。
虚竹的脑海里浮起一个画面:一道水坝裂了缝,你用手堵住裂缝,水不从那里出来了,可整座水坝承受的水压,比原来更大。下一次裂缝出现的地方,不会在原处,而会在水坝最脆弱的另一处。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对枯荣说:
大师,他在吃我们的功夫。少商剑的形,已经被他借走了。他的漩涡有裂纹,此刻停在三寸,是他在压。可压得住这一处,压不住别处,下一次他全力出手,裂纹可能不止一道。
枯荣侧过头,灰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你怎么知道裂纹的事?
他的左手中指,每次借力,裂纹都会延伸一分。我在少林寺,就数过他的步子。虚竹说,从他进少林寺那天起,我就数着。
枯荣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看了虚竹很久,久到虚竹几乎以为他要问出更深的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两个音色同时响起,却带着一种虚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温度:
好孩子,你比老衲,看得细。
虚竹低头:晚辈只是看得多。
看得多,就是细。枯荣说,老衲这一百年,只盯着枯荣一样东西看,看得深,却看得不广。你不一样,你什么都看,什么都记。这是你的长处,比一百年的枯荣禅功,更难得。
虚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枯荣已经转过了身。
他的脸朝向演武场,青石地面上,鸠摩智正负手而立,笑容温雅,等待下一轮。
老衲上了。
大殿门口,段誉的手在抖。
他看见本因方丈口角溢血,看见四脉剑气被一刀破尽,看见那个吐蕃国师合掌微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想出手。
他的右手少阳经脉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已经能催动六脉,全六脉。以纯北冥真气催动,六剑齐出,也许真的能逼退鸠摩智。
可你是底牌,不要暴露这句话,像一座山,压着他。
他若出手,鸠摩智便知道他会全六脉,矛头会立刻转向他。掳走他,逼他交出全经,比面对五僧可怕得多。
虚竹说过:如果鸠摩智对你动手,不要硬拼,跑。
他记得虚竹说这话时的神情,不是客套,是认真,像是在托付一件比胜负更重的事。那时他还不明白,一个少林寺来的年轻僧人,为什么会对素不相识的大理公子说这样的话。现在他明白了。虚竹早就看清了这个局,也看清了他段誉在这局里的位置,那句话是替他留的退路,是让他活着等到风平浪静的那天。
段誉握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刺出四道白印。他忍着,一动不动,看着枯荣的灰衣背影,一步步走进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