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外,苍山脚下的岔路口。
段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龙寺。殿宇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
虚竹,你真的不跟我回大理城?父王和伯父一定想见见救了我的人。
虚竹摇头:我得回少林。方丈还在等天龙寺的消息。
段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到虚竹手里。玉色温润,刻着一株茶花。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拿着,以后来大理,凭这块玉进皇宫没人拦你。
虚竹想推辞,段誉已经退后两步,摆摆手:别推,推了我跟你急。你在天龙寺帮了我这么多,我段誉没什么本事,就剩下家里有点钱有点玉。
虚竹看着手中的玉佩,合掌道:保重。
你也保重。段誉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虚竹,你那个双河床的法子,我一直记着。北冥走墟,六脉走丹田,互不干扰。这几天我试了,真的有用。
虚竹点点头:那就好。
段誉挥挥手,踏上了回大理城的官道。他的背影渐远,灰白长衫在苍山的风中轻轻飘动。
虚竹站在原地,看着段誉走远,然后转过身,踏上了北归的路。
从大理到嵩山,两千里路。
来时为了赶在天龙寺佛会前抵达,他几乎日夜兼程。回去不必那么急。虚竹放慢脚步,让身体和精神都从天龙寺那几天的紧张中缓过来。
茶马古道沿着山势蜿蜒北上。路边的野茶树开了花,白瓣黄蕊,香气清苦。商队赶着马匹从身边经过,马铃叮当,驮着的茶砖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没有人多看这个灰袍僧人一眼。江湖上的和尚多了去了,有真本事的没几个。
虚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天龙寺之行的收获。
第一份情报:鸠摩智的小无相功裂纹。从少林寺时开始数步子,到天龙寺枯荣的无物可借钳制,裂纹从发丝延伸到五寸,漩涡壁裂了一半。鸠摩智暂时退了,但他说过会再来。不是为了六脉神剑,是为了他身上不属于少林也不属于逍遥的东西。
第二份情报:天龙寺地下石壁。那座天然同源石壁比少林后山的更完整、更古老。六个天然凹陷对应六脉,段氏武学从石壁上出。石壁对他说了一个字,。枯荣揭示,苏念三十年前就说过同样的话:石壁会找它的钥匙,等钥匙来了,石壁就会开门。
第三份情报:枯荣大师的确认。虚竹,你就是那把钥匙。
钥匙。
丹田里的墟在微微振动,像在回应这个念头。虚竹按住小腹,深呼吸,让墟安静下来。枯荣说的话,鸠摩智说的话,无崖子说的话,苏念说的话,所有人的话在脑海里慢慢汇聚,像拼图一样。虽然还缺很多块,但轮廓已经能看见了。
墟是丹田里的门。铜镜是散布世界的窗口。石壁是锁。他是钥匙。
打开之后是什么?修真世界。星空。苏念等了三百年的目的地。
但这些都不急。枯荣说得对,没有准备好,就还有时间去准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般若掌三式小成,北冥真气初具规模,凌波微步能在绝顶高手面前走几个回合。但这些远远不够。鸠摩智是绝顶中阶,枯荣更在他之上,萧远山少说也是绝顶中阶。他一个一流初阶,在这盘棋里连边角都摸不到。但他有一样东西是那些人没有的。他知道棋盘的形状。旧账里每一步棋的走向,每一个人的归宿,每一场伏击的起因,都装在他的脑子里。这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唯一的依仗。
虚竹在路边坐下,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和水。咬了一口饼,硬的,但不难吃。在少林寺吃了这么多年斋饭,什么都能咽下去。
远处山坳里传来一阵牧歌,调子悠长,听不清歌词,但旋律里有股子说不出的苍凉。虚竹嚼着饼,想起段誉临别时说的话。双河床,北冥走墟,六脉走丹田,互不干扰。段誉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学生。但好人在这方天地里活得不轻松。乔峰是好人,被天下人追杀。段誉是好人,被亲爹逼着学武。萧远山也曾经是好人,在雁门关外被逼成了一头困兽。
天色渐晚。虚竹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一处驿站。
所谓驿站,不过是一间大屋子,泥墙草顶,屋前拴着几匹马。屋里点了油灯,几张粗糙的木桌边坐了七八个人,看打扮都是走江湖的。有配刀的,有提剑的,还有两个穿短打的像是镖局的人。
虚竹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人注意他,一个灰袍小僧,一看就是那种刚从庙里出来、没见过世面的。
但他不需要别人注意。
精神力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铺开。从无崖子那里获得了逍遥派功法骨架之后,精神力的所及和精度都提升了。现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屋子里每一个人的气息,心跳的快慢、内力的流转、情绪的波动。
西北角那桌的声音最先引起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北边出大事了。
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把没刀鞘的砍刀,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什么事?同桌的瘦高个问。
丐帮。络腮胡压低声音,但虚竹听得一清二楚。帮主乔峰,被人揭了老底。不是汉人,是契丹人。
瘦高个倒吸一口气:乔峰?北乔峰?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乔峰?
就是他。丐帮已经把他赶走了。听说他一个人北上,往雁门关方向去了。现在整个中原武林都在议论。以前跟他喝过酒的、拜过把子的,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契丹人,瘦高个喃喃道,怪不得武功那么高。听说契丹人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放屁。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气质不像江湖人,倒像个落魄的读书人。乔峰在丐帮立了多少功劳?平叛乱、驱外敌、扶危济困,这些事都是他做的。契丹人也好,汉人也好,做的事难道不是一样的?
络腮胡冷笑:这位先生说得轻松。契丹人就是契丹人,一辈子都是。你敢去跟乔峰喝酒?
青衫人沉默了一下:……不敢。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其他人又开始聊别的,姑苏慕容最近也很活跃,西夏一品堂在北边招兵买马,少林寺出了个年轻和尚破了珍珑棋局。
虚竹没有继续听。
乔峰。契丹人身份被揭穿。北上雁门关。
旧账中,这是乔峰一生最大的转折。从天下第一大帮帮主沦为整个中原武林的敌人,从人人敬仰的北乔峰变成人人喊打的契丹狗。他会去雁门关外查自己的身世,在那里发现生父萧远山还活着,发现自己背上刻着契丹文字,发现当年雁门关之战是中原武林被慕容博挑拨制造的冤案。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虚竹把饼吃完,喝了一口水,望向窗外。北方。雁门关。
苏念也去了北方。
是巧合吗?不像。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出门。夜风吹来,带着苍山上高海拔的凉意。天上的星星很亮,比他当扫地僧时在少林寺后院看到的更亮。这里的海拔更高,离天空更近。
虚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两千里路,他要走快一点。禀报完少林的事,他要去雁门关。乔峰需要一个朋友。不是去帮他打架,以一流的修为也帮不上什么。而是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在翻脸。
银杏叶在怀里微微发热,像一颗备用的心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