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窑洞在少室山半山腰的一片板栗林里。洞口被一丛野枸杞藤遮得严严实实,外面路过的人只看到一片刺藤,想不到刺藤后面有一个三丈深两丈宽的窑洞。
虚竹和乔峰钻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
吴长风坐在最里面,背靠着窑壁,膝盖上横着一把九环刀。他是丐帮大智分舵的舵主,今年四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但手上的老茧比十年前多了两圈。他看到乔峰的时候没有站起来,是他的右膝盖受过重伤,跪不下去。但他在原地把九环刀往地上一插,刀刃入土三寸,然后右手按在刀柄上,向乔峰低了一下头。这是丐帮弟子对帮主行的战礼,不在大堂上行,在战场上行的。
李铁矛站在洞口,手里握着一根铁矛。他不是丐帮分舵主,是丐帮淮北分舵的总教头。他教出来的弟子在乔峰打西夏一品堂那一仗里死过三十七个,也活下来五十四个。他记得每一个死了的弟子的名字。他看到乔峰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不是那种会说帮主我想你的人。他把铁矛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胸口捶了一拳。拳头捶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就是他的问候。
周大彪最年轻,三十刚出头,个头不高但敦实得像一截铁塔。他蹲在洞口,用一根树棍在地上画来画去。看到虚竹跟乔峰一起进来,他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兄弟。乔峰说。少林寺达摩院,虚竹。
周大彪站起来,上下打量了虚竹一眼。他看到的是一个身材普通的光头小和尚,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脚上的僧鞋磨破了边。这副模样放在少林寺里就是寻常的底层杂役。但周大彪是一个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年的老兵,老兵看人看的不是块头,是眼睛。虚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只在极少数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狠,是静。一种不管外面打雷下刀子都能坐在原地把事情想清楚的静。
周大彪合手行了个礼。虚竹师父。
虚竹还礼。他没有多说话。在这种场合下,乔峰的旧部不需要听一个陌生和尚长篇大论。他们需要的是乔峰本人。
吴长风把九环刀从地上拔出来,刀身上的土屑沿着刀刃簌簌往下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摊开在膝盖上。
这是我昨天傍晚冒死潜入全冠清营地画的布防图。现在的局势跟十天前不一样了。他用刀尖点着羊皮上的几个标记。十天前全冠清只有三十七个丐帮弟子,分成四班,围着乔三槐家的草房布了一个半月形。六天前吕章师傅的三十个人到了,按盘算把人转移到了这个窑洞里。全冠清到现在还不知道人已经转移了,他还在草房外面布人。
那公审怎么审?乔峰问。人到不了场。
全冠清找了两个替身。吴长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是一对老夫妻。也是少室山下的庄稼人。长得跟乔三槐夫妇有三分像。他给他们换了衣服,你养父平时穿的那件灰布棉袍,你养母的那条蓝底白花头巾,让他们在公审台上低着头坐着。台下的人隔得远,看不清脸。等公审结束,那对老夫妻会被,
会被怎样?
全冠清不会杀他们。他会把他们拉到后山,丢在那儿。他要的不是杀人。是让乔三槐夫妇在江湖上。
乔峰没有说话。他的指节在膝盖上压得发白,但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虚竹知道他在忍,他的养父母已经被吕章转移到了这个窑洞里,安全了。但全冠清为了做一场公审,不惜找一对无辜的老夫妻来代替。这个人的良心在权力面前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事。吴长风把羊皮翻到下一页。昨天傍晚,从姑苏方向来了一批私兵。不是丐帮弟子,是燕子坞的银燕骑兵。一共三十骑。领头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岁出头,文士打扮,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把折扇。女的二十出头,丫鬟装束,一直跟在文士身后不说话。全冠清亲自到山口迎接,对那个文士毕恭毕敬。
男的是谁?乔峰问。
不认识。但那个文士的折扇上绣了一只燕子。全冠清叫他公冶先生
虚竹在脑海里快速翻了一遍燕子坞水下石壁的名册。丐帮棋子,三个。少林棋子,三个。西夏一品堂,两个。大理段氏,一个。公冶。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名册上。但这个称呼在姑苏慕容家的脉络里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军师。慕容博的军师。
公冶乾。虚竹说出口。慕容博手下有四大家臣,公冶乾、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公冶乾排第一,是赤霞庄的庄主。擅掌法。这个人的武功不在全冠清之下,谋略在全冠清之上。慕容博派他带着三十骑来少室山,不是为了帮全冠清看场子。是为了接管全冠清的指挥权。
接管?
对。慕容博在水下石壁上列的棋子,全冠清不在其中。因为全冠清不够格。他只是一个被利用完就可以丢掉的棋子。慕容博现在需要的是在少室山下重新布他的棋局,三十骑银燕骑兵加上公冶乾这个军师,他可以在公审之前把全冠清的三十七个丐帮弟子全部替换成自己人。
吴长风把九环刀在地上一顿。那我们怎么打?
不打。虚竹说。至少不在公审台正面打。慕容博在等我们正面出手,他算准了乔三槐夫妇在台上的时候乔峰一定会忍不住冲上去。他想用那对假的老夫妻当诱饵。如果我们冲上去,三十骑银燕骑兵加上公冶乾,我们两个破不了。
那就不冲?
不冲。我们做另一件事。虚竹把银杏叶地图从怀里取出来,摊在吴长风的羊皮地图旁边。吴舵主,你刚才说全冠清的三十七个丐帮弟子分成四班。公审是明天,明天这些人的轮值是几班?
两班。一班在台上维持秩序,一班在山道口拦人。晚上还有一班守夜。
山道口的是哪几个人?
吴长风指了羊皮地图上的几个点。虚竹看着那些点,又看了一眼银杏叶上刻字人给的地图。两张地图重叠在一起,全冠清布防的弱点就明摆着了,山道口的守军只有七个人,而且离公审台最远。如果公审台上出了状况,山道口的守军赶到公审台至少要一盏茶。
明天公审开始之后,你让你的三十个人,吕章派来的那三十个,混在看热闹的江湖人群里。不要穿丐帮的衣服。当普通看客。等台上的公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你们在山道口的方向放一把火。
放火?
柴草堆就可以。不要伤人。目的是把山道口的七个守军调离岗位。那七个人一走,山道口就是空的。山道口外面是少林寺的寺产林地,方丈会提前打开东南角的小门。从小门进山道口,沿板栗林往上走,直达公审台后面的灌木丛。这条路线不在全冠清的任何暗哨视野里。
虚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路线画了一遍。银杏叶和羊皮上的标记吻合,少林寺的寺产林地和板栗林之间的地界线画得清清楚楚。
乔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从沉重变成了专注。
所以公审的时候,
公审的时候我们不在人群里。我们在公审台后面的灌木丛里。公冶乾以为我们会从正面冲。慕容博以为我们会从侧面切入。但他们想不到我们会从少林寺的方向出来。虚竹说。少林寺的山门铜闸是关着的,对外面的人。但对寺里的人,方丈随时可以开东南角的小门。这个小门的位置在全冠清和公冶乾的视线盲区里。
吴长风把九环刀扛在肩上,站起来。虚竹师父,你不是和尚。你是军师。
虚竹没有接这个话。他只是把银杏叶地图折好放回怀里,然后走到窑洞口,掀开枸杞藤往外看了一眼。少室山顶的岩石上,那个站着的人影还在。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山顶上还有一局棋。不是慕容博的象棋残局。是更早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