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离废寺那日,河西的风比来时更利。虚竹坐在车中,铁片贴胸搁着,三器相应较离寺时又清楚一分。他每隔半日便阖目一瞬,丹田里那缕墟胚之相借铁片为凭,随车辙一颠一颠地往西铺,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被风吹得绷紧,越往西去,线那头坠着的冷蓝便越沉。前几日反向内观时,墟胚还静如枯井,如今竟循同脉辨出远近,比在废寺佛座前又多撑了三息。
车过处,黄土渐渐退了,西边天色一日比一日高远。虚竹留意到铁片贴胸的暖意一日比一日实,像认了主,引与自身这枚胚越缠越紧。他想起离废寺那夜,铁片刚烙下神识时三器相应还模糊,如今每一息反观,那缕冷蓝便清一分,像墨在水中化开,纹路一日比一日分明。
白日车行,夜里便在背风处歇脚。苏念从不与他多言,只在他反观时默默将剑意笼得更紧。虚竹起初不习惯这份静,久了倒觉出好处,这局里太多人想从他口中掏出镜的下落,唯有眼前这人,从不问,也从不催。
苏念坐在车前,白衣被风掀起一角,始终未回头,只偶尔抬眼望一望西天。她剑意只笼着这一车一人,把风沙里那丝渗人的寒隔在丈外。虚竹望向她素白背影,心下暖而沉,这一路肯陪他挡生死局的,竟只有眼前这个人,与千里外那块冷蓝巨铁。
有回夜里风大,苏念挪到车辕外头,用身子替他挡了半宿的风。虚竹醒来见她白衣上落了薄薄一层沙,心下酸涩,却什么也没说。这局里,话多不如意坚,他记下了。
虚竹有时也想起少林。自那日离了山门,他再未碰过木鱼经卷,可般若掌的第三式一念不生,竟在这一路的反观里渐渐摸到了门径。心无杂念时,丹田那枚墟胚便稳得像生了根,任门外那道同源目光如何探,也撼不动分毫。
自废寺别后,他日夜兼程,从一个只知挨打的沙弥,到能以神识铺网、独力逼退暗桩,这一路的凶险,竟都成了磨这枚胚的石。眼前一人,千里一铁,便是全部。
过午时分,地平线尽头浮起一处残影。那是一座半塌的烽燧,夯土台基被风蚀得坑坑洼洼,顶上燧楼早塌,只余几根歪木戳在风里,缠着枯藤。虚竹遥遥望去,铁片贴胸处忽地一跳,那缕冷蓝之相在此处骤然浓了一截,像被什么自台基深处往上牵。他心下微动,这烽燧底下确有同脉之物,方位比废寺更偏西,且与废寺那一面同源。
车行西进,地势渐渐起了变化。远处一道道土梁,像大地被风刀削出的脊。虚竹借铁片为引,隔一阵便往西探一探那缕冷蓝的浓淡,以此校第七面镜的方位。他心里那张向西的网越铺越清:废寺是第六结,这烽燧是第七结,余下的结必也顺着同脉一路往西,像一串被同一根线穿起。
台基东侧立着半截残碑,碑身被风沙磨得发白,字迹早蚀没了,只余几道深浅刻痕。虚竹以神识拂过,触到的竟是一缕与台底同脉的冷蓝余韵,像前朝守燧之人,也曾在此处见过镜中那道同源的影。他多停留了片刻,神识沿刻痕往下探了几寸,碑底竟也沁着一缕冷蓝,像那守燧人临了把所见之影刻进了石里,一守便是半生。
虚竹久立燧外,忽觉风里多了一丝别样的冷。那冷不似天寒,倒像地底有什么在缓缓睁眼。他知那是第七面镜的引在呼应铁片,也知门里那位正借这呼应,一寸寸把探他的意送过来。
车还未到燧前,沙丘后忽地窜出几条灰影。当中一人襟口绣着星宿派青色星纹,见车近了,袖中甩出一蓬毒沙,喝道:小和尚,老仙算定你必走这条路,留下铁片,赏你个痛快!虚竹车帘一挑,足尖点地,身形如柳让过那一蓬毒沙,掌缘顺势一送,将那人连人带拂尘掀出丈余。余下几人见状,竟齐扑上来夺他胸前铁片。那领头的好手显然得了老仙的令,势在必得,只可惜算漏了这枚铁片认的并非星宿派的主。
当先一人指尖刚沾到铁片边缘,冷蓝之力便顺臂骨倒灌进去。那人指节白过又青,寒意一层层爬上肩头,啊地一声缩手,整条小臂僵成了冰棍模样,牙关打颤说不出话。另几人见同伴被蚀,毒沙撒了一地,转身便没入风沙。门里那位在此处布的棋,比废寺那面又沉了一层。
虚竹望着几人没入风沙的方向,心下有几分冷。丁春秋的网竟已织到这西出首站,老仙算准了他必走此路,可见废寺那一回,暗桩败退的密报早已将他的行踪卖了个干净。退了暗桩,他低头看一眼胸前铁片,边缘那道以自身神识烙下的印比离寺时深了些。并指抵了抵铁片,暖劲渡进去,将方才逼退暗桩时略散的意又收拢一分。
这一路走来,暗桩一级狠过一级。废寺是三毒铃,烽燧是寻常散人,可老仙的网收得飞快,下一道关隘怕就是更扎手的人物。虚竹把铁片贴得更紧,心里那张向西的图又清晰一分,他不必急着与谁争,只要把落点一个个攥在手里,门里那位与丁春秋便都抢不过他。
他勒车停在燧外,没有下去。铁片贴掌,冷蓝顺脉往台基一探,便知第七面镜的落点就压在脚下,与废寺那面同出一源,却更沉、更近门里那位。童姥说过十二面镜后锁着的本就非一面,他既已摸到门在何处,便不必在这路途之上贸然沉入,免得把自身这枚胚送到门跟前,让苏念白守这一场。
他回顾这一路,废寺是第六面,烽燧是第七面。可每摸实一面,那道同源目光便近一分,这枚胚也稳一分。
趁这停驻,他闭目一瞬,前世碎片里忽地掠过一截极淡的影,并非那扇虚掩的门,而是一枚铁片卧在某人掌心,被一遍遍以暖劲烙着,像在等一个许多年后的主人。那影一闪即逝,他却莫名觉得掌心铁片又暖了一分,引与自身这枚胚,竟比离寺时又牢了一层。
便在此时,丹田里那枚墟胚忽被一股极远的意叩了一下。像有人在门后屈指弹了弹胚壁,虚竹闭目看去,胚中浮起那道极古的影,与门里那位同源之相缠在一处,那影朝第七扇门的方向偏了偏头。他识得这是门里那位借同脉催他摸门,便将铁片往丹田一按,借千里外巨铁那道冷蓝把催意原路压了回去。胚中那点异样渐渐平了,被叩的凉意散入脉里。
这一回催得比离寺时急,想来门里那位也察觉他正一块块摸实镜子,怕他赶在前头。虚竹却偏不急,巨铁在千里外与他同进退,铁片在怀中越烙越深,他有什么可急的。
苏念立在一旁,望了望台基底下那缕幽蓝,淡淡道:这烽燧底下压着的,比废寺沉。往西,还有更沉的。
虚竹一怔。她这话只点了方向,不曾露半分真相。他将铁片攥得更紧,那点暖意顺脉往丹田去,与千里外巨铁的冷蓝遥遥相应。风打过坍了的燧楼,细啸连声。风沙里,苏念的剑意始终没有撤。虚竹知道,她守的并非这局棋的胜负,只是眼前这个人能不能活着走到更西边去。
他心道第七面镜落点既在烽燧,须及早谋定。一边是门里那位借同脉催逼,一边是丁春秋借网围逼,两股力都挤到这第七扇门前,他却比两方都先一步摸准了门在何处。
暮色压下来,风里带着戈壁初起的粗砂。虚竹收了铁片,车辕一转往更西去。铁片在怀中轻轻一烫,像替他记着这一处烽燧,也记着更西边那一声还在等他的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