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硯蹲在鏡前，用棉簽蘸生理鹽水擦右臂的淤青。
鏡面是老式浴室鏡，邊角發黃，鏡框有三道裂痕，是上周搬進這間出租屋時撞的。她沒換。沒時間。
水珠從她發梢滴到鎖骨，順著肋骨滑進衣領。她沒動。
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具被抽了魂的殼。
她抬手，想把濕發撥到耳後。
鏡面突然一顫。
不是反光。不是霧氣。
藍光。
像舊式顯示器開機時的冷光，無聲地從鏡面深處滲出來。
她沒後退。
鏡中她的臉，開始溶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黑發，素顏，眼角有顆小痣。岑硯認得。
是她母親，二十七歲，車禍前一個月的樣子。
母親沒說話。
只是抬起手指，輕輕點在鏡面。
指尖劃過玻璃，留下一道淡藍色的光痕。
【系統需要一個背叛者，才能啟動淨化】
字跡像用液態金屬寫的，緩緩流動，不褪色。
岑硯的呼吸停了。
母親笑了。
不是溫柔的笑。是那種，看穿你所有借口的笑。
“你恨陳硯之，”母親的聲音從鏡子里滲出來，像信號不良的錄音，“是因為你怕自己也做過同樣的選擇。”
岑硯的手指，猛地攥緊棉簽。
棉簽斷了。
她沒說話。
鏡中母親的影像，開始褪色。
藍光收縮，鏡面恢復原狀。
只有她自己的臉，蒼白，僵硬，瞳孔放大。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
三秒。
然後——
她抓起洗手台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向鏡子。
玻璃炸開。
碎片四濺。
有的落在瓷磚上，有的嵌進牆縫，有的滾進馬桶。
每一塊碎片，都映出一個她。
左邊那片︰她舉著U盤，站在警局門口，手在抖。
中間那片︰她坐在霍錚辦公室，把加密硬盤推過去，說︰“我簽了。”
右邊那片︰她舉著刀，刀尖抵在陸昭的頸動脈，眼神空得像死人。
碎片里，她的嘴都在動。
沒人听見聲音。
但岑硯听見了。
每一個她，都在說︰“選我。”
她跪在地上，右手撐著地面，指甲摳進瓷磚縫。
掌心突然一熱。
她低頭。
掌心正中央，浮出一道紋路。
藍的。
像電路，又像藤蔓。
和她母親生前手腕上的那道，一模一樣。
她沒喊。
沒哭。
只是盯著那紋路。
紋路在動。
緩慢地，像呼吸。
它在解碼。
不是她想的。
是它自己在解。
黑日2.0的底層協議，正從她皮膚里往外爬。
她站起身，踉蹌著後退，撞到洗手台。
水龍頭沒關，滴答，滴答。
一滴水，落在碎片堆里。
那枚U盤，就卡在鏡框殘片中間。
金屬外殼，銀灰色。
標簽是手寫的，字跡很穩︰
“給那個敢撕合同的人。”
岑硯盯著它。
沒動。
她沒伸手。
她轉身，走向門口。
鞋底沾了玻璃渣，踩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響。
她拉開門。
走廊燈壞了，只剩一盞應急燈，閃一下，滅一下。
她沒回頭。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水龍頭還在滴。
一滴，兩滴，三滴。
水珠落在地上，濺開。
像一串微小的、無聲的密碼。
鏡框殘片里，那枚U盤，靜靜躺著。
藍光，從它外殼的縫隙里，一明一滅。
像心跳。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很輕。
不是保安。
不是房東。
是穿著軟底鞋的人。
腳步停在她門口。
沒敲門。
也沒走。
只是站著。
像在等。
等她回頭。
等她伸手。
等她選。
水滴聲，還在繼續。
滴。
滴。
滴。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