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辰起得比闹钟还早。
准确地说，他几乎没怎么睡。
苏晚晴的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到墙上小闹钟走一格，他都能听见。
苏慧兰昨晚又发来一张复习安排，精确到每半小时。
林辰看着那张表，第一次知道高三生活还能排得像生产线。
他没敢乱动苏晚晴的东西。
洗漱、换校服、拿书包，全都尽量照着前一天的记忆来。
马尾还是个大问题。
他昨晚偷偷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最后得出结论。
人类能登月，能造互联网，但林辰扎不好马尾。
他今天扎得比昨天好一点。
至少没有歪得像被风吹断。
但也只能说，勉强能见人。
下楼时，苏慧兰看了他一眼。
“今天头发怎么还是松？”
林辰心口一紧。
“手有点没劲。”
“身体不舒服就吃药，但别影响上课。”苏慧兰把牛奶推到他面前，“昨天老张给我发消息了，说你摸底卷最后两道状态不好。”
林辰端牛奶的手停住。
原来老师会直接联系家长。
苏慧兰接着说：“晚晴，高三刚开始，不能放松。你以前从来不让我操心，别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出问题。”
林辰低头喝牛奶。
牛奶是温的，可他喝下去，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
“知道了。”
苏慧兰看着他：“你最近话少了很多。”
林辰差点呛到。
他放下杯子，只能继续用那个万能理由：“嗓子不舒服。”
苏慧兰皱眉：“感冒两天还没好？放学后去医院。”
林辰立刻说：“不用，今天应该就好了。”
他现在最怕去医院。
医生要是真检查出什么，他解释不了。
苏慧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说：“别耽误学习。”
林辰背着书包出门，直到走出小区才松了口气。
清晨的空气有点凉，路边早点摊冒着热气。
林辰忽然有点想念林家的早饭。
林母的热鸡蛋，林父那句考不好也有饭吃，还有王磊在楼下嚷嚷的嗓门。
他以前从没觉得那些东西珍贵。
现在换到苏晚晴的人生里，才知道一顿饭能不能吃得安心，差别很大。
到学校时，门口已经有不少人。
林辰刚走进校门，就看见八班那边的王磊。
还有自己的身体。
苏晚晴今天站得不那么板正了。
她大概也学会了一点林辰的松散，单肩背着书包，站在王磊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是林辰还是一眼看出不对。
自己的身体，被她用得太干净了。
不是外表干净，而是气质干净。
林辰以前站着时，不是挠头，就是看地，要么和王磊拌嘴。
可现在的“林辰”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张被人重新抚平的纸。
林辰看着，心里有点别扭。
那是我的脸。
怎么被别人用得比我本人还像个正经人？
陈梦瑶从身后追上来：“晚晴，早啊。”
林辰回头：“早。”
陈梦瑶今天手里拿着两杯豆浆，递给他一杯。
林辰下意识想双手接。
手刚抬起来，他忽然想起昨天苏晚晴被观察出这个问题，立刻改成单手。
结果动作卡了一下。
陈梦瑶盯着他：“你接个豆浆都这么纠结？”
林辰努力淡定：“烫。”
陈梦瑶看了看豆浆外面的塑料袋：“冰的。”
林辰：“……”
这天聊不下去了。
他刚想转移话题，王磊已经带着“林辰”走了过来。
王磊今天表情非常兴奋，像憋了一路大事。
“苏晚晴同学！”
这一嗓子喊得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林辰眼皮一跳。
苏晚晴显然也没想到王磊会这么积极，伸手想拦已经晚了。
陈梦瑶皱眉：“王磊，你干嘛？”
王磊嘿嘿一笑，把苏晚晴往前推了一点。
“那个，我辰哥有学习问题想请教一下。”
林辰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抬眼。
两个人视线一碰，都很快移开。
苏晚晴把错题本往前一递：“这题，想问一下你。”
林辰没有立刻接。
他现在对“题”这个东西有心理阴影。
尤其是自己身体递来的题。
陈梦瑶在旁边挑眉：“林辰，你什么时候开始问晚晴题了？”
王磊立刻说：“昨天开始。人总要进步嘛。”
陈梦瑶更怀疑：“八班老师不讲吗？”
王磊面不改色：“讲，但我辰哥比较有追求。”
林辰差点想替王磊鼓掌。
这人胡说八道时，居然一点不脸红。
苏晚晴没有看王磊，只看着林辰。
她用林辰的声音说：“这题，你怎么看？”
语气很平。
问题也很简单。
可林辰听出了一点不对。
他低头翻开错题本。
便利贴夹在中间。
字很丑。
丑得像有人为了装林辰，特意把字写得七扭八歪。
林辰看着那道题，起初没反应过来。
可下一秒，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
这题他见过。
不是现在见过。
是前世见过。
这题后来不会考。
因为条件有问题，没多久就被删了。
林辰那时候还挺开心，觉得世界上少一道题，就是人间多一份温柔。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这个以后不会考。”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林辰就知道坏了。
周围安静了一下。
陈梦瑶看着他：“以后？”
王磊也愣住：“校花，这你都知道？”
林辰指尖僵在错题本边缘。
他抬眼，看见苏晚晴正看着他。
那眼神和昨天楼梯口不一样。
昨天是观察。
今天是确认。
苏晚晴没有追问“你是谁”，也没有露出惊讶。她只是轻轻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以后？”
林辰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他太大意了。
昨天被数学题折磨，今天又被豆浆和马尾折磨，脑子一直没完全清醒。看到熟悉的未来题，他本能就把答案说出来了。
陈梦瑶看看林辰，又看看苏晚晴。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熟到讨论题了？”
王磊立刻接话：“学术交流，纯学术交流。”
陈梦瑶：“我问你了吗？”
王磊闭嘴。
林辰努力把错题本合上，语气尽量平静：“我的意思是，这类题考的概率不高。”
苏晚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辰：“猜的。”
“猜到以后不会考？”
林辰心口一紧。
她抓得太准了。
正常人会说“这题不太会考”。
不会说“以后不会考”。
这两个字太露馅了。
周围人来人往，早读前的走廊很吵。有人从旁边挤过去，书包碰到林辰胳膊，他才回过神。
他不能再说。
说多错多。
于是林辰把错题本递回去：“我不确定，你问老师吧。”
苏晚晴接过错题本，手指轻轻按在封皮上。
她没有拆穿。
甚至没有继续逼问。
只是看着林辰，语气很淡：“好。”
这个“好”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林辰心里更不踏实了。
因为她太冷静了。
一个普通高中生听到这种话，会疑惑，会追问，会觉得奇怪。
可她没有。
她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只等林辰自己踩进去。
陈梦瑶在旁边越看越不对。
“晚晴，你今天怎么一直盯着林辰？”
林辰心里一跳。
苏晚晴看向陈梦瑶，神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有问题想问。”
陈梦瑶皱了皱眉：“你以前也没这么耐心。”
林辰被噎了一下。
苏晚晴也沉默了一瞬。
王磊立刻打圆场：“这说明我辰哥问的题有质量。”
陈梦瑶看他：“你再说一句，我把你送去老张办公室。”
王磊立刻闭嘴。
早读铃声响了。
走廊上学生开始往教室里跑。
陈梦瑶拉住林辰：“走了，老张今天早读查背诵。”
林辰点头，跟着她往一班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晴站在八班门口，低头翻开错题本。
便利贴被她夹回原处。
她没有抬头。
可林辰知道，她一定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不是完整的答案。
但足够危险。
他攥紧书包带，手心一点点出汗。
顶着自己脸的人，比他想象中难对付。
更可怕的是，她可能也知道未来。
林辰跟着陈梦瑶走进一班，耳边是早读声，眼前却一直浮现那道题。
以及苏晚晴问他的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以后？
他坐到苏晚晴的位置上，翻开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像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
林辰低头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不是唯一一个重生回来的人。
也不是唯一一个藏着秘密的人。
而那个秘密，就站在八班门口，顶着他的脸，冷静地等他露出下一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