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翻開語文試卷，只看了一眼，心就涼了。
第一篇現代文閱讀佔了整整兩頁。
材料一談傳統建築的空間秩序，材料二談城市更新，材料三又扯到公共記憶。每句話單獨看都認識，連在一起後，意思開始變得客氣而疏遠。
第一道選擇題問︰
【下列對材料相關內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確的一項是——】
四個選項寫得都很完整。
也都很像正確答案。
林辰盯著它們，忽然想起自己前世最怕的語文題。
作者寫了一句話。
出題人問作者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四個答案放在下面，作者本人來了都未必敢選。
周圍已經響起翻動試卷的聲音。
坐在前面的沈澤言看完材料，直接翻到了下一頁。
斜後方的女生也開始涂答題卡。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考試才開始七分鐘。
他們已經往下走了。
他還在和第一題培養感情。
林辰深吸一口氣，用筆在材料里劃出關鍵詞。
傳統空間。
公共關系。
歷史連續性。
他把四個選項逐句拆開，再回到原文里一個詞一個詞地找。
這種方法很慢。
甦晚晴以前顯然不會這麼做。
她的語文筆記里很少留下大段劃線，閱讀題旁邊通常只寫幾個簡短標記。
偷換概念。
範圍擴大。
因果錯誤。
她看完材料，應該很快就能判斷問題出在哪兒。
林辰做不到。
他只能一條條排。
第一項沒找到明顯問題。
第二項多了一個“完全”。
第三項把“可能”換成了“必然”。
第四項看起來最復雜，反而和原文接近。
林辰在第三項旁邊點了一下。
沒有馬上涂卡。
他又從頭檢查一遍，才落筆。
第一道題用了十二分鐘。
按照這個速度，作文可能只能寫標題。
林辰不敢再看別人，強迫自己往後做。
文言文比現代文更不講情面。
他以前背過一些常見實詞，時隔多年，記憶已經剩得不多。好在甦晚晴的筆記整理得詳細，他昨晚臨時看過幾組高頻詞。
看到“謝”字時，他想起筆記里的批注。
有告別，也有道歉，還可能是推辭。
具體是哪一個，要看前後文。
林辰把那句話來回讀了三遍，選了推辭。
古詩鑒賞做到一半，他又卡住了。
題目問詩人在景物描寫中寄托了怎樣的情感。
林辰看著“孤舟”“遠樹”“斜陽”幾個詞，心想這人多半不怎麼高興。
答題時當然不能只寫不高興。
他按照昨晚背下來的模板，先寫漂泊孤獨，又補上對故鄉的思念。
寫完覺得太單薄，再從詩句里找依據。
第一考場很安靜。
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密密麻麻。
監考老師從走道經過，腳步停在了林辰桌邊。
林辰沒有抬頭。
他能感覺到老師正在看自己的答題卡。
現代文閱讀旁邊全是細小的劃線。
文言文翻譯改了兩遍。
古詩鑒賞擠在一小塊地方，箭頭從上一行指到下一行。
卷面說不上難看，和甦晚晴平時的干淨利落相差很遠。
監考老師站了幾秒，繼續往前走。
走到講台旁時，他低頭看了一眼座位表。
在甦晚晴名字後面，輕輕畫了一個小圈。
林辰並不知道這些。
他還在和默寫較勁。
有一句他明明背過，偏偏想不起中間那個字。
前後都寫出來了，空格留在中間，像牙齒缺了一塊。
他閉上眼回憶昨晚的錯題本。
那一頁右上角有一張綠色標簽。
甦晚晴在句子下面畫過橫線。
林辰想起了字的大概形狀，卻不敢確定偏旁。
時間一點點過去。
最後，他選了記憶里更熟悉的那個。
寫下去時，玉佩忽然在口袋里熱了一下。
林辰握筆的手一頓。
熱意很輕，只持續了幾秒。
監考老師就在前方，他不能伸手去踫，只能繼續低頭寫題。
玉佩很快安靜下來。
像是在這種時候，專門抽空提醒他一下︰
事情還沒有結束。
林辰翻到作文頁時，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五十二分鐘。
題目要求根據一段材料，圍繞“選擇看似關閉了一條路，也可能讓人真正走上自己的路”寫一篇文章。
林辰看了兩遍。
這題他能寫。
前世工作幾年，他做過不少選擇。
選專業，選工作，選忍下去，最後又選在凌晨繼續修改一份連署名都未必屬于自己的方案。
可這些不能寫。
甦晚晴現在只有十八歲。
一個高中生的作文里突然出現加班、領導和成年人的失敗，閱卷老師可能會懷疑她提前體驗了社會的毒打。
林辰想了幾分鐘，換成校園里的例子。
他先寫選擇並不等于放棄，又寫人在有限條件中仍然可以決定自己往哪里走。
寫到第二段時，他停了下來。
這語氣太像現在的他。
甦晚晴的作文是什麼樣，他昨晚看過兩篇。
結構穩定。
開頭點題，中間三個分論點，結尾回扣材料。
例子簡潔，很少寫個人情緒。
林辰重新劃掉前兩行。
他試著列出三個分論點。
選擇需要清醒。
選擇需要承擔。
選擇最終通向自我。
剛列完，他又覺得最後一句太成熟。
可時間已經不允許他繼續糾結。
林辰只能往下寫。
字跡盡量保持工整，速度卻越來越慢。
寫到最後一段時，廣播提醒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第一考場已經有人停筆檢查。
沈澤言翻回答題卡，從頭開始核對。
林辰的作文還差兩百字。
他握緊筆，硬著頭皮往下寫。
最後一個句號落下時，距離收卷只剩三分鐘。
他甚至來不及細看，只匆匆檢查姓名和答題卡。
鈴聲響起。
監考老師說︰“停筆。”
林辰立刻松手。
筆從指間滾了一下，踫到桌角。
試卷從前往後收。
沈澤言起身時，回頭看了一眼。
林辰正低頭揉手指。
“你今天寫得很慢。”沈澤言說。
“作文想了久一點。”
“你以前會提前二十分鐘寫完。”
林辰抬頭看他。
“今天題難。”
沈澤言沒有說難，也沒有說不難。
他看了林辰兩秒，轉身離開考場。
陳夢瑤在門口等他。
“怎麼樣？”
“還活著。”
“我問你考得怎麼樣。”
“寫完了。”
陳夢瑤挑眉︰“你這次居然最後一個交卷。”
“作文不好寫。”
“你以前最不擔心的就是作文。”
林辰把筆裝進文具袋。
“以前是以前。”
陳夢瑤已經听慣了這句話，卻仍舊看了他一眼。
“晚晴，你最近真的像重新學了一遍怎麼考試。”
林辰動作微頓。
“有那麼夸張嗎？”
“有。”
陳夢瑤沒有繼續追問，拉著他去食堂。
“下午還有數學。你先吃飯，別第一場考完就把自己餓死。”
另一棟教學樓里，甦晚晴也走出了考場。
王磊從後面追上來，表情像見了什麼稀奇事。
“辰哥。”
甦晚晴停下腳步。
“怎麼了？”
“你作文寫滿了。”
“嗯。”
“你居然真的寫滿了。”
王磊繞到她前面，倒著走。
“以前每次考試鈴聲還剩十分鐘，你的作文都能空出最後兩行。今天監考老師收卷的時候，我看了一眼，你連格子都快不夠用了。”
“這次有話寫。”
“什麼話這麼多？”
“忘了。”
王磊不信。
考試時，甦晚晴看到作文題後，幾乎沒有停頓。
她習慣先列框架。
開頭扣材料，接著給出觀點，中間分層展開，最後收束。
寫到第三段，她才忽然意識到，這種結構太像自己。
林辰以前的作文沒有這麼規整。
他會想到哪里寫到哪里，偶爾有一兩句不錯的話，前後卻未必接得上。
甦晚晴只能停下來，把一個分論點劃掉。
又將過于整齊的過渡句改得普通一些。
改完以後，文章仍舊比林辰原來的作文完整許多。
她不可能把已經寫好的內容全部推翻。
只能在例子和語言上往回收。
監考老師經過時，在她身邊站了兩次。
第一次看見她列好的提綱。
第二次看見那份被刻意改亂的作文。
收卷後，老師同樣在座位表旁做了標記。
王磊還在旁邊念叨。
“你這次語文不會也要進步吧？”
“可能。”
“你最近的可能，一般都很危險。”
甦晚晴看向他。
“什麼意思？”
“你說可能會做，最後就真做出來了。你說可能寫完，結果一個格子沒剩。”
王磊摸了摸下巴。
“辰哥，我覺得你這次要拋棄中游兄弟會。”
“沒有這個會。”
“我剛成立的。”
“解散吧。”
“還沒招到人呢。”
“那更方便。”
午休結束，下午第一場是數學。
林辰重新坐進第一考場時，比上午更緊張。
語文還能靠理解和模板往下寫。
數學不會就是不會。
試卷發下來後，他先從頭翻到最後。
選擇題十二道。
填空題四道。
後面六道大題。
最後一道仍舊是參數綜合。
林辰看見那一整頁題干，腦子里只剩下老張那句話。
這次月考，你不能再像摸底卷這樣。
考試鈴響。
林辰從第一題開始做。
前幾道很順。
這些都是甦晚晴錯題本里不會專門記錄的基礎內容，他前世也還記得一些。
做到第八題，速度慢了下來。
第十題，他算了兩遍，兩個答案不同。
林辰沒有慌著猜。
他在草稿紙上把條件重新抄了一次，逐項代入排除。
方法依舊很笨。
至少能找到錯在哪里。
監考老師從他身後經過，又停了片刻。
甦晚晴的草稿從前向後一直很整齊。
今天這張紙上卻全是箭頭和劃線，計算繞了一圈又一圈。
林辰顧不上別人怎麼看。
他只想盡量把能拿的分保住。
做到大題時，時間已經有些緊。
第一道三角函數，他完整寫了出來。
第二道立體幾何，證明做完，第二問算到一半。
數列題用了最基礎的遞推，過程比標準方法多了近一倍。
最後一道題，他盯了很久。
昨晚剛做過相似類型。
先換元。
再找邊界。
林辰在題目旁寫下這幾個字。
筆尖停了幾秒，繼續往下。
他算不出完整答案。
卻能寫出第一問。
第二問也能列出關鍵條件。
以前的他遇到這種題，可能早就跳了。
現在這張卷子上寫著甦晚晴的名字。
空著最後一頁，會成為她的失誤。
林辰低頭，把自己知道的步驟全部寫了上去。
不夠漂亮。
甚至有些繞。
只要閱卷老師願意看，應該能給出幾分步驟分。
玉佩再次升溫。
林辰這次沒有停筆。
額角已經出了一層薄汗，掌心也有些濕。
他只用左手按了一下口袋，確定溫度沒有繼續上升，便將注意力放回卷子。
另一間考場里，甦晚晴也踫到了最後一道題。
這道題她會。
完整做出來，最多需要十分鐘。
她看了眼前面的答題情況。
基礎題按照林辰原來的水平保住了大部分。
幾道容易出錯的選擇題，她沒有刻意改錯。
中檔題留下了一些計算失誤。
整體分數會比以前高，卻不會高得離譜。
最後一道大題本該空著。
甦晚晴準備翻回去檢查，視線卻停在題目的第二問。
這個題型，林辰以前做過。
那張九十六分的卷子上，他連續算了三遍。
第三遍只差最後一個邊界條件。
甦晚晴沉默幾秒，拿起筆。
她沒有寫完整答案。
只沿著林辰原來的思路，把第一步和關鍵變形寫了出來。
寫到一半時，習慣讓她省去了兩行過渡。
式子直接落到關鍵條件上。
簡潔，準確。
那是屬于她的解題痕跡。
甦晚晴意識到時，已經寫完了。
她看著那兩行，最終沒有劃掉。
這幾分是林辰以前差一點拿到的。
這次，替他留下吧。
考試結束鈴響起。
兩個人同時停筆。
下午閱卷開始前，老張從試卷袋里抽出第一考場的卷子。
監考記錄夾在最上面。
【甦晚晴︰答題速度明顯變慢，多次修改，數學解題方式與平時差異較大。】
另一邊，老劉也收到八班考場的異常記錄。
【林辰︰作文結構、答題進度異常；數學難題出現超出以往習慣的關鍵步驟。】
十分鐘後。
老張拿著兩份數學試卷走進辦公室。
一份寫著甦晚晴。
一份寫著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