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以后，你们两个一起整理错题。”
老张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辰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起？”
“有问题？”老张问。
“没有。”
林辰回答得很快。
他的问题当然很多。
两个人单独见面已经够危险。
现在老师还要把他们安排到同一张桌前，翻着各自的试卷，一道题一道题分析。
到时候谁该会什么，谁不该会什么，全会摊在桌面上。
更麻烦的是，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来自未来。
对方已经知道他也掌握未来信息。
他们没有互相信任，更没有交换过身份。
一场补课，很可能直接变成互相审讯。
苏晚晴站在旁边，神色没什么变化。
她只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
“排名出来以后再通知。”老刘说，“先把各科卷子拿齐。”
他看向苏晚晴。
“林辰，你别觉得有人帮你整理，就能坐在那里等答案。”
“知道。”
“基础题自己先改。”
“好。”
老张也看向林辰。
“你负责帮他理清思路。”
林辰心里一紧。
让他帮别人理数学思路，和让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下水救援没有太大区别。
偏偏他现在顶着苏晚晴的脸，连拒绝都不合理。
“好。”
两个人回答完，谁都没有看谁。
老张摆了摆手。
“回去吧。”
办公室门一打开，原本站在走廊另一端的陈梦瑶和王磊同时抬头。
王磊手里的英语书终于拿正了。
他快步走过来，先把苏晚晴从头看到脚。
“没挨打吧？”
苏晚晴看向他。
“老师为什么要打我？”
“气氛到了。”
“什么气氛？”
“两个班主任，一间办公室，两份卷子。”
王磊压低声音。
“我在外面看着都紧张。”
老刘还坐在办公室里。
王磊说完便朝门内看了一眼，确认老师没有追出来，才继续问：
“到底什么事？”
“成绩有变化。”苏晚晴说。
“就这？”
“还有整理错题。”
“谁整理？”
苏晚晴没有立即回答。
王磊心里冒出一个猜测，慢慢转头看向林辰。
“不会是……”
陈梦瑶也走到了林辰旁边。
“老张怎么说？”
“成绩出来以后，一起整理错题。”
“一起？”
她的反应和林辰刚才一模一样。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王磊的眼睛却迅速亮了起来。
“校花给辰哥补课？”
“整理错题。”林辰纠正。
“换个说法而已。”
“不是一回事。”
“坐在一张桌前，她教你不会的题。”王磊转向苏晚晴，“这还不叫补课？”
苏晚晴平静道：
“她未必教得会。”
林辰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话听起来很正常。
他却总觉得对方是在说他。
王磊完全没有听出其中的意思。
他拍了拍苏晚晴的肩膀，满脸欣慰。
“辰哥，你暗恋三年，终于找到了正确路线。”
“什么路线？”
“先用学习接近，再用进步证明自己。”
王磊说得煞有介事。
“这叫长期战略。”
陈梦瑶听不下去了。
“这是老师安排的。”
“老师也可能看出了辰哥的潜力。”
“哪方面的潜力？”
“学习和感情双线发展的潜力。”
苏晚晴把王磊搭在肩上的手拿开。
“回教室。”
“你心虚了？”
“我嫌你吵。”
王磊追了上去。
“辰哥，第一次单独补课，要不要我给你整理注意事项？”
“不需要。”
“第一，别一直盯着人家看。”
“闭嘴。”
“第二，问题的时候别装会。”
“闭嘴。”
“第三……”
苏晚晴停下脚步。
王磊也跟着停住。
“第三怎么了？”
“第三，你再说一句，错题你和我一起整理。”
王磊转身就走。
“我忽然想起来，我不用走这边。”
林辰看着他们离开，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陈梦瑶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八班方向。
“你真给林辰讲过题？”
“说过两句。”
“旧教学楼和实验楼也是讲题的时候聊的？”
林辰早知道她会问。
刚才在办公室里，陈梦瑶虽然站得远，还是听见了一部分。
“随便聊到的。”
“你什么时候会和不熟的人随便聊？”
林辰将书包往肩上提了一下。
“也没聊多少。”
“你们最近遇见的次数倒是不少。”
“学校就这么大。”
“以前三年也没见你们遇见几次。”
陈梦瑶说完，没有逼着他解释。
她只是看向林辰，目光停留了片刻。
“晚晴。”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走廊里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窗外的夕阳落进来，将地面照出一条很长的光带。
林辰站在那片光里，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敷衍。
说没有，陈梦瑶不会信。
说有，他也无法告诉她真实情况。
“有些事我还没弄清楚。”他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话的回答。
陈梦瑶明显没想到他会承认。
她看了他几秒。
“和林辰有关？”
“可能。”
“又是可能。”
林辰没有继续说。
陈梦瑶也没再追问。
她转过身，和他一起往一班走。
“等你弄清楚再说。”
林辰微微一怔。
“你不问了？”
“问了你现在也不会回答。”
陈梦瑶语气很平常。
“但你最近状态不对，这件事我不会当作没看见。”
她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
“还有，排名出来以后，不管考成什么样，别一个人硬撑。”
林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苏晚晴那张便利贴。
别解释，先做对。
苏晚晴大概很少听到有人告诉她，不用一个人硬撑。
这句话现在落到他身上，却像隔着这具身体，迟到了很久。
周末两天，月考成绩没有正式公布。
消息却已经从各科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有人说这次数学很难，年级平均分比上次低了十几分。
有人说一班的高分段出现了变化。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排名表，年级第一已经换人。
同一条消息传到不同班里，很快变成了不同版本。
到周一早上，林辰刚走进一班，便听见后排有人讨论。
“听说沈泽言这次数学一百四十七。”
“真的假的？”
“数学课代表看见分数了。”
“那苏晚晴呢？”
声音压低了一点。
“好像没到一百四。”
“怎么可能？”
“监考老师都说她状态不好。”
“总分呢？”
“不知道，排名表还没贴。”
林辰从旁边经过，那几个学生立刻停下。
有人低头翻书，有人装作刚才什么都没说。
等他坐下，教室里的声音才慢慢恢复。
陈梦瑶把一盒牛奶推到他桌上。
“别听他们乱传。”
“我没听。”
“你从门口走到座位，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
林辰插上吸管。
“人多。”
“今天教室里比平时还空。”
林辰喝了一口牛奶，不再解释。
黑板右上角还写着考试后的课程安排。
第一节语文。
第二节数学。
按老师们批卷的速度，上午很可能就会发下一部分试卷。
排名表也会在今天贴出来。
苏慧兰早上已经发过消息。
【排名公布后拍照发我。】
只有八个字。
林辰看了很久，最后回复了一个“好”。
他甚至可以想象排名表发过去以后，对方会先看什么。
不会先问他累不累。
也不会问题目难不难。
苏慧兰只会找苏晚晴的名字，确认它距离前十有多远。
“你脸色很差。”陈梦瑶说。
“没睡好。”
“又复习到半夜？”
“没有。”
这次他说的是实话。
昨晚他十点半就关了灯。
只是躺下以后，脑子里一直在计算可能的分数。
数学会丢多少。
语文作文会被看出多少异常。
英语和理综能不能把排名拉回来。
每次快要睡着，眼前便会冒出公告栏上的红纸。
然后他又清醒过来。
前排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沈泽言走进教室，将一沓资料放在讲台上。
有人立刻围过去。
“沈泽言，你知道排名了吗？”
“不知道。”
“数学分数呢？”
“知道。”
“多少？”
沈泽言没有回答。
那人笑着说：“听说你一百四十七。”
“嗯。”
教室里响起一阵惊叹。
林辰低头捏着牛奶盒。
一百四十七。
他连自己这张卷子能不能过一百二都无法确定。
同样坐在第一考场，差距大得有些过分。
“那苏晚晴呢？”有人问。
沈泽言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的分数，等老师公布。”
“你肯定看见了吧？”
“没有。”
沈泽言说完，走回座位。
经过林辰桌旁时，他脚步放慢了一点。
林辰抬起头。
两人视线碰上。
“排名还没出来。”沈泽言说。
“我知道。”
“单科分数说明不了什么。”
林辰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听起来像安慰。
从年级竞争对手嘴里说出来，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没担心。”林辰说。
沈泽言看了他几秒。
“你从早上进教室到现在，看了三次门口。”
林辰：“……”
“公告栏不在门口。”他试图解释。
“年级组老师会从那边过来。”
沈泽言指的是走廊尽头。
排名表要送到公告栏，确实会经过一班门口。
林辰没想到自己的动作被他看得这么清楚。
“我只是随便看看。”
沈泽言没有拆穿。
他回到座位，翻开课本。
表情和平常没有差别。
只有目光在落到书页前，短暂地扫过走廊尽头。
他也在等。
八班的气氛和一班完全不同。
苏晚晴刚进教室，王磊便从后排冲了过来。
“辰哥，重大消息。”
“说。”
“你这次数学可能过一百一了。”
“谁说的？”
“老刘昨天在班级群里说，这次有人进步明显。”
“班里不止我一个人。”
“可他后面还加了一句，希望个别同学不要骄傲。”
王磊一脸笃定。
“整个八班，能让老刘提前防骄傲的，只有你。”
苏晚晴把书包放下。
“为什么？”
“别人考好是真稳，你考好容易拿卷子到处走。”
苏晚晴想起办公室里老刘说过相似的话。
她仍旧不能理解林辰以前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不过考了一百分。
有必要让半个班都知道吗？
王磊拉开她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下。
“我昨晚认真思考过。”
“什么？”
“要是你真进步了，我就叫你一声学霸。”
“不用。”
“怎么能不用？这是荣誉称号。”
“你正常叫名字就行。”
“那不显得你这次进步有分量。”
王磊想了想。
“要不叫林老师？”
“更不用。”
“辰神？”
苏晚晴抬起眼。
王磊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拒绝。
“那还是辰哥吧，比较亲切。”
周围已经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前排男生转过来问：
“林辰真进步了？”
王磊立刻说：
“内部消息。”
“多少名？”
“排名没出。”
“那算什么内部消息？”
“分数有上升趋势。”
“上升多少？”
王磊被问住，转头看向苏晚晴。
“辰哥，你估计呢？”
“不知道。”
“你自己考完没估分？”
“没有。”
周围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辰以前考完最积极的事情就是对答案。
哪怕错得多，也要第一时间算出自己大概能考多少。
“你居然没估分？”王磊问。
“估了也改变不了成绩。”
“道理是这个道理。”
王磊摸了摸下巴。
“但这话不像你说的。”
苏晚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现在像了。”
王磊还想继续问，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听说有人要当学霸了？”
说话的人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颗篮球。
赵虎。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男生。
八班的声音小了一些。
王磊脸上的笑也淡了。
“虎哥，哪来的消息？”
“走廊上都在传。”
赵虎看向苏晚晴。
“林辰，考得不错？”
“成绩没出。”
“没出就传成这样，出了还得了？”
赵虎把篮球从右手换到左手。
“谁给你补的？”
这句话说完，周围几个人都看向苏晚晴。
办公室安排两个人整理错题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已经传开。
有人说是老师临时安排。
也有人说林辰这次进步，就是因为苏晚晴考试前偷偷给他补过课。
苏晚晴没有解释。
“和你有关？”
赵虎笑了一声。
“以前问你成绩，你可没这么硬气。”
“以前是以前。”
这句话从林辰嘴里说出来，最近已经不算新鲜。
赵虎却多看了她一眼。
“行。”
他没有继续堵在门口，只把篮球往掌心一拍。
“排名出来以后再聊。”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王磊盯着他的背影。
“他最近为什么老盯着你？”
“不知道。”
“不会真因为你考好了吧？”
“成绩还没出来。”
“现在全校就你最冷静。”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向窗外。
从八班这个位置，能看见公告栏的一角。
红色边框里仍旧空着。
没有排名表。
她从进教室开始，已经看了很多次。
王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笑了一声。
“还说不在乎，你一直在看。”
苏晚晴没有否认。
她确实想知道结果。
她想知道自己替林辰保住了多少分。
也想知道占着她身体的人，能不能扛住苏晚晴这个名字原本承受的排名。
那张榜单影响的不只是两个人在学校里的处境。
林辰的成绩进步，会改变老师、同学和林父林母对他的判断。
苏晚晴的排名下降，则会直接传到苏慧兰那里。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另一个人的生活。
早读铃响后，两个班暂时安静下来。
可整栋高三教学楼都在等同一张纸。
课间时，公告栏前已经提前聚了不少人。
有人说排名中午才贴。
有人说年级组正在复核。
还有人从办公室跑回来，声称前二十名出现了很大变化。
林辰没有去。
他坐在一班位置上，翻着语文书。
同一页看了五分钟，连标题都没记住。
陈梦瑶也没有拆穿。
她坐在旁边，偶尔朝走廊看一眼。
沈泽言做完了一道数学题，将笔放下。
他起身接水，经过门口时，脚步停了片刻。
公告栏的方向依旧空着。
另一边，苏晚晴已经站到了八班走廊。
她靠在栏杆旁，视线越过楼下的人群，落在那块空白的公告栏上。
王磊站在她旁边。
“你真不紧张？”
“紧张。”
王磊愣住。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听林辰如此直接地承认。
“那你看起来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教学楼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
“排名表来了！”
走廊里的人同时往栏杆边挤。
一班教室里，林辰握着书页的手停住。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沈泽言已经走到门外，目光投向楼梯口。
八班走廊上，苏晚晴仍旧站在原地，视线没有移开。
年级组老师从楼下走来。
手里拿着一张卷起的红纸。
人群迅速朝公告栏涌去。
红纸展开，贴上墙面的那一刻，最前面的人同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