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之后，八班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气氛很散。
跑完一千米的男生，大半像被晒蔫的菜叶子，趴在桌上恢复元气。
王磊尤其严重。
他趴在桌子上，脸贴着胳膊，只露出一只眼睛看苏晚晴。
“辰哥。”
苏晚晴正在翻林辰的数学练习册。
“嗯。”
“你今天是不是偷偷吃什么了？”
“没有。”
“那你怎么跑那么稳？”
苏晚晴翻页的手没停：“正常发挥。”
王磊直起一点身子：“你管这叫正常发挥？你以前跑一千米，最后两百米那个表情，像看见祖宗在终点招手。”
前排有个男生笑了。
苏晚晴抬眼看了王磊一下。
王磊立刻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很强。”
苏晚晴没说话。
她把练习册翻到空白页，拿笔写下几个字。
走路。
接水杯。
跑步节奏。
玉佩。
写完，她又停住。
这些不能留在林辰的本子上。
她把那一页轻轻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王磊看见她动作，凑过来：“你写啥呢？”
“单词。”
“单词要撕下来？”
“背完了。”
王磊眼神复杂：“辰哥，你今天不光学习，还开始有仪式感了。”
苏晚晴没理他。
她在复盘。
楼梯口第一次撞见时，那个顶着她身体的人走路不对。
后来体测，更明显。
苏晚晴很清楚自己的跑步习惯。
她从不前半程猛冲，呼吸也不会乱成那样。
那个人跑八百米时像被什么追着跑，前面冲得太快，后面明显撑不住。
而且对方很多小动作都很陌生。
被陈梦瑶碰到时会躲。
接水时手指会僵。
站着时重心偏右，偶尔会下意识想把手插进口袋。
这些都不是苏晚晴的习惯。
可最关键的是玉佩。
那不是心理作用。
体育课结束时，她和对方同时按住了口袋。
她看见了。
对方也看见了。
苏晚晴低头看着林辰的手。
这只手指节比她原来的手宽些，掌心有薄茧，写字时很容易用力过重。她还不能完全适应它。
如果她是这样，那个在她身体里的人，大概也同样不适应。
问题是，对方到底是谁？
普通人遇到这种事，不可能那么快建立边界感。
可那个人并没有越界。
他是慌的，却还守着分寸。
苏晚晴想到这里，心里那股冷硬的防备略微松开一点，又很快收了回去。
不坏，并不意味着可以信任。
尤其是在她也重生了的情况下。
放学前的最后几分钟，八班已经没人听课。
老刘在讲台上讲英语卷，底下学生的心早飞到校门口外面。
苏晚晴看着黑板，耳朵却在听走廊动静。
一班下课比八班早半分钟。
铃声一响，走廊外立刻热闹起来。
她合上书，起身往外走。
王磊连忙跟上：“你去哪？”
“出去透口气。”
“透气你走反了，楼梯在那边。”
“走廊也能透气。”
王磊看着她，认真地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你是想去看校花。”
苏晚晴脚步一停。
王磊立刻露出“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
“辰哥，你放心，我不笑你。暗恋嘛，人之常情。”
苏晚晴转头看他：“你安静一会儿。”
王磊捂住嘴，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三秒后，他又放下手：“最后一句，你管校花叫风景也行，别看太明显。”
苏晚晴：“……”
她走到走廊栏杆旁。
二楼视野不算好，但正好能看见三楼楼梯和一班门口一角。
没过多久，陈梦瑶和“苏晚晴”一起走了出来。
苏晚晴靠在栏杆边，远远看着。
林辰今天大概终于学会了一点苏晚晴的表情管理。
他没有早上那么慌了，走路也刻意放慢，肩膀不像之前那么僵。
可越刻意，越奇怪。
苏晚晴平时走路不会一直想着“我该怎么走”。
她自然得像呼吸。
而那个人走一步要想一下，像怕自己迈错。
陈梦瑶递给他一个水杯。
林辰明显停了一瞬。
然后，他双手接了过去。
苏晚晴看到这一幕，轻轻眯了下眼。
她从不会双手接陈梦瑶的水杯。
她们太熟了，陈梦瑶递过来，她通常单手接，甚至有时候只是顺手拿走。
林辰接得太客气。
像面对一个不熟但又必须礼貌对待的人。
陈梦瑶显然也觉得怪，抬手戳了戳他的肩。
林辰被戳得一僵。
那动作太明显了。
哪怕他很快压住，还是被苏晚晴看得清清楚楚。
王磊在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道：“辰哥，你看得真认真。”
苏晚晴没回头。
王磊又说：“你知道你现在像啥吗？”
苏晚晴：“闭嘴。”
王磊还是说了：“像我妈看我成绩单，想骂，但在外面忍着。”
苏晚晴差点被他气笑。
她收回视线，回到八班。
那个人不只是身体不适应。
他对她身边的人也不熟。
这说明，对方大概率不是苏晚晴熟悉的人。
至少不是陈梦瑶，也不是苏慧兰身边的人。
那会是谁？
她坐回位置，从林辰桌肚里拿出错题本。
错题本封皮已经磨旧了，角落有一点卷边。
苏晚晴翻了几页。
林辰的错题整理得很随缘。
有的题只抄了题干，后面写一个“不会”。
有的题写到一半停住，旁边补一句“下次问人”。
还有一页写着“这题是不是出错了”，结果下面被老师红笔圈出两个字：没错。
苏晚晴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一处空白页。
她想试探那个人。
不能直接问。
楼梯口人太多，一班和八班又隔着老师同学。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撒谎。
直接问身份，没有意义。
要问，就问只有重生者可能接得住的东西。
苏晚晴想起一道题。
那是高三上学期某次练习册里的题，后来因为条件设置不严谨，市里教研组统一删掉过。
前世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老张还在一班说过一句：删了也好，省得浪费你们时间。
这件事，九月三日的学生不会知道。
她从练习册里找出那道题，抄在一张便利贴上。
写的时候，她刻意放慢。
林辰的字不能太整齐。
她写了几个字，又觉得太像自己，于是故意把横写歪，把竖拉长。
王磊在旁边看得浑身难受。
“辰哥，你在练鬼画符？”
苏晚晴看着便利贴上的字。
确实丑得很有诚意。
她把便利贴夹进错题本，合上。
“明天早读前，把这个给她。”
王磊眨眨眼：“给谁？”
苏晚晴看他一眼。
王磊瞬间懂了。
他捂住嘴，眼里全是兴奋。
“给苏晚晴？辰哥，你终于要送东西了？虽然送错题本听起来很有病，但你能迈出这步，兄弟真的很欣慰。”
苏晚晴：“不是送。”
“那是什么？”
“问题。”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更感动了。
“你连搭讪都这么学术，难怪暗恋三年没结果。”
苏晚晴懒得解释。
她把错题本塞进书包。
放学铃响的时候，一班那边也开始收拾东西。
苏晚晴站在八班后门，远远看了三楼一眼。
那个人已经被陈梦瑶拉着往办公室方向走，不知道又出了什么状况。
她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
玉佩很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苏晚晴知道，明天早读前，她会得到一个答案。
不是全部答案。
但至少能知道，那个顶着她身体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