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这次月考，你不能再像摸底卷这样。”
老张的手指压在试卷上。
最后两道题空了大半。
一道只写了开头，另一道列出公式后便没了下文。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两个问号，看上去格外醒目。
林辰站在办公桌前，没敢说话。
办公室里还有几名老师。
有人在批作业，有人在整理月考考场表，打印机不时响一下。
周围并不安静，可老张说完那句话后，林辰还是觉得这一小块地方静了下来。
老张把卷子往前推了推。
“这两道题不算简单，你做不完整可以理解。”
林辰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他说：
“可你的思路也不对。”
那口气顿时卡在了胸口。
老张抽出红笔，在第一道题旁边点了两下。
“你以前处理这种题，先判断单调区间，再讨论参数。步骤很稳，几乎不会乱。”
“这次呢？”
“算到一半换了三次方向，最后连最基本的定义域都漏了。”
林辰低头看着卷子。
他当然知道思路不对。
那道题他当时连题目都没完全看懂。
能写出前面两行，已经靠着苏晚晴错题本里的相似例题，临时拼出了一个开头。
后面实在拼不下去，只能空着。
老张靠回椅背，认真看着他。
“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感冒。”
“感冒能把解题习惯也改了？”
林辰一时语塞。
老张没有立刻追问。
他教了苏晚晴两年，很清楚这个学生的性格。
平时不用催，也不需要反复提醒。安排下去的任务，她总会提前完成。遇到难题时不慌，考试失误也能很快找到原因。
正因为一直稳定，这几天的变化才显得明显。
老张的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
“我没事。”
“家里有事？”
“没有。”
“那就是压力太大？”
林辰抬起头。
老张的神色里有担心，也有一种掩不住的要求。
他会关心苏晚晴的状态。
可这份关心后面，仍旧跟着成绩。
“高三刚开始，一次摸底卷说明不了什么。”老张说，“但你不能一直这样。”
他顿了顿。
“你是我最放心的人，别在高三开头掉链子。”
林辰听见“最放心”三个字，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前世上学时，他很少听到老师对自己说这种话。
老师对他的要求通常是别迟到，作业按时交，考试别退得太明显。
那时他偶尔会羡慕一班的学生。
他们被老师看重，被家长寄予厚望，好像未来早早就铺在面前，只需要一直往前走。
现在他站在苏晚晴的位置上，终于听见了这句“最放心”。
听起来并不轻松。
放心的意思，是默认她不会出问题。
别人能考砸一次，她不行。
别人可以说最近状态差，她说出来，周围的人只会更紧张地问为什么。
林辰看着那两个红色问号，低声说：
“我会补回来。”
老张的表情这才放松一点。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他说完，从桌边抽出一张练习纸。
上面一共三道题。
“今晚做完。”
林辰接过来，目光刚落在第一题上，头皮已经开始发麻。
题干很长。
参数很多。
括号也很多。
一眼望过去，像一群字母正在纸上开会，并且没有邀请他。
老张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
“这三道题把最近容易出错的类型都放进去了。做完先别对答案，明天早上交给我。”
“好。”
“过程写完整。”
林辰握着练习纸的手紧了些。
“好。”
老张看了他一眼，又叮嘱道：
“你妈妈那边，我先不联系。”
林辰心里一跳。
“她不知道？”
“现在还没必要。”老张说，“一次状态波动，不用弄得太紧张。月考正常发挥就行。”
林辰点头。
这个“正常发挥”，对他来说难度有些超标。
他拿着试卷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练习纸在手里轻轻晃动。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
三道题。
他怀疑这张纸比刚才那张月考通知更像死亡通知。
回到一班时，晚自习还没正式开始。
教室里大部分人已经坐下，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小声对答案。陈梦瑶看见他进来，立刻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老张找你干什么？”
“讲卷子。”
“讲这么久？”
林辰把摸底卷放到桌上。
陈梦瑶低头看见最后两道题旁边的红色问号，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练习纸。
“还给你加餐了？”
“嗯。”
“老张亲手出的？”
“嗯。”
陈梦瑶的表情顿时变得同情。
“那你今晚别想早睡了。”
林辰坐下来，把练习纸摊开。
陈梦瑶没有立刻去做自己的题，反而托着下巴看他。
“你看我干什么？”
“监督你。”
“我需要监督？”
“以前不需要。”陈梦瑶说，“现在不好说。”
林辰拿起笔。
“你做你的。”
“我做完了。”
林辰看了一眼她桌上的练习册。
还真写完了。
他忽然觉得，一班的晚自习有些残酷。
八班这个时间可能还在借作业，一班已经有人把额外练习都做完了。
林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题目。
第一题是一道函数题。
求参数范围。
他读了两遍，大概看懂了要求，却找不到下手的位置。
苏晚晴的错题本里肯定有类似题。
可老张刚刚特意说过，要先自己做，不能对答案。
林辰在草稿纸上写下已知条件。
停了一会儿，又把条件抄了一遍。
陈梦瑶从旁边看着。
“你为什么抄两次？”
“加深印象。”
“第一遍没加深？”
“还不够深。”
陈梦瑶沉默片刻。
“你最近的学习方法挺朴实。”
林辰没理她。
他试着按照以前学过的思路求导。
导数算出来后，式子很长。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不会讨论。
于是换了一种方法。
先取一个特殊值。
不对。
再换一个。
还是不对。
草稿纸很快被写满了一小块。
林辰把笔帽摁下去，又弹开。
啪。
再摁下去。
啪。
第三次还没响，陈梦瑶伸手按住了他的笔。
“你再摁笔帽，我就把笔扔了。”
林辰转头看她。
“我在思考。”
“你一思考，全班都能听见。”
他只好换了一支没有活动笔帽的笔。
第一题做了二十多分钟。
林辰试了三种方法，前两种都走不通。
最后，他干脆将几个可能的区间逐一代入，慢慢排除。
这种办法很笨。
计算量大，中间还容易出错。
可他至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草稿纸越写越乱，箭头从左边绕到右边，算错的地方被圈起来，旁边补上新的结果。
陈梦瑶起初还在监督。
看了十几分钟后，她的神情渐渐变了。
“你怎么不用分类讨论？”
“这个也能做。”
“能是能。”她说，“但要算很久。”
“我时间多。”
陈梦瑶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钟。
“离下晚自习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你后面还有两道。”
林辰低头继续算。
“总能做完。”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不算有底气。
笔却没有停。
前世工作以后，他学会的东西不多。
硬着头皮把做不完的事情一点点做下去，算其中一样。
有些方案他也不会。
没人教，不能不交。
他只能先拆开，再逐项排除。方法不漂亮，只要最后能落到结果上，也算有用。
又过了几分钟，林辰终于在草稿纸底端圈出了一个区间。
他重新代入检查。
这次对上了。
陈梦瑶拿过草稿纸，从头看到尾。
她看得很慢。
林辰有些心虚。
“错了？”
“答案没错。”
“那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陈梦瑶把草稿纸还给他。
“你以前不会这么做。”
林辰握笔的手停住。
“哪种做法都一样。”
“不一样。”
陈梦瑶指了指草稿纸。
“你以前嫌这种方法慢，说考试里每多算一步，就多一次出错的机会。”
“现在想换个思路。”
“你换得挺彻底。”
她看着林辰，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明显。
“晚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晚自习预备铃在这时响起。
教室里的说话声很快低下去。
林辰也借机收回草稿纸。
“先做题。”
陈梦瑶没有继续问，脸上的疑惑却没有散。
林辰翻到第二题。
这一题比刚才更难。
他看了半分钟，连“解”都没敢写。
前排传来椅子轻响。
沈泽言拿着一沓数学作业从讲台边走过来。
他是数学课代表，老张离开前让他收今天的练习。
经过林辰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老张给你的题？”
林辰点头。
“嗯。”
沈泽言的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做出来了？”
“应该。”
“我看看。”
林辰还没来得及遮，陈梦瑶已经把那张草稿纸递了过去。
“你看吧，她今天写了半张纸。”
林辰转头看她。
陈梦瑶一脸坦然。
“多个人检查，省得你明早被老张叫走。”
沈泽言接过草稿纸。
他的视线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移。
纸上的步骤很乱。
两次错误求导被整段划掉，右下角列着几个特殊值，最后才通过逐项排除得到结果。
沈泽言看了很久。
“答案对吗？”陈梦瑶问。
“对。”
林辰稍微松了口气。
沈泽言却没有马上把纸还回来。
“这里可以直接判断。”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行。
步骤很短。
从条件变形到结论，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林辰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同一道题，沈泽言做起来像开门。
他刚才更像在撞墙。
撞了二十多分钟，总算从墙边挤了过去。
沈泽言将笔放下。
“你以前也会这么做。”
“我忘了。”
“这个月讲过两次。”
林辰只能说：“最近脑子有点乱。”
沈泽言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停得比平时久。
“你最近忘了很多东西。”
陈梦瑶靠在椅背上，替林辰解释了一句。
“她感冒还没好，体育课又累得半死，状态不好也正常。”
沈泽言没有反驳。
他把草稿纸放回桌面。
“你的答案没问题。”
说完，他抱着作业往前走。
走出两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辰正低头看那两行简洁的步骤。
握笔姿势没有变化。
思路却和以前完全不同。
沈泽言收回视线，回到讲台旁。
林辰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他还在研究那两行解法。
看懂后，他拿出苏晚晴的错题本，很快在相应章节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思路。
旁边还有一句批注。
【参数题先找边界，别急着算。】
字迹清晰，语气冷静。
林辰看了片刻，将错题本合上。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做题从来不会像他这样乱撞。
她知道从哪里下手，也知道怎样最快到达答案。
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准确。
老师、同学、家长，甚至沈泽言，都记得她每一种解题习惯。
林辰稍微慢一点，周围便会有人发现。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麻烦远不止月考成绩。
成绩可以勉强保住。
习惯却很难伪装。
写字的轻重、草稿的顺序、遇到难题时先做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属于苏晚晴。
而他对这些几乎一无所知。
林辰重新拿起笔，看向第二道题。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计算。
先在题目旁写下四个字。
找出边界。
写完后，他觉得这四个字有些陌生。
像是从另一个人的生活里暂时借来的。
晚自习正式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同一时间，八班后排。
苏晚晴摊开林辰今天发下来的数学练习卷。
她原本想先摸清他的解题顺序，再决定这几天该怎么复习。
试卷翻开。
第一道稍微复杂些的函数题旁边，留着一行熟悉的潦草字迹。
【不会，跳。】
苏晚晴盯着那三个字，慢慢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