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林辰會寫出的解法。
準確地說，不是現在這個“林辰”應該寫出來的解法。
草稿紙上，第一步沒有展開計算。
甦晚晴先把題目的兩個條件重新編號，又在旁邊寫下一個簡單的代換式。
字跡仍舊是林辰的。
落筆卻很穩。
沒有涂改，也沒有猶豫。
林辰看著那一行，手里的筆遲遲沒有落下。
他確實不擅長數學。
可同一道題被人拿來試探了兩次，再看不出問題，就不只是基礎差了。
這道題的條件本來就不完整。
繼續按照正常思路往下算，最後一定會在取值範圍上出現矛盾。
對面的人顯然知道。
卻還在認真往下寫。
她是故意的。
甦晚晴寫完第二行，停下筆。
“接著算。”
林辰抬頭。
“我算？”
“老師讓我幫你整理錯題。”
她把草稿紙推過來。
“不是替你寫完。”
這句話听起來十分合理。
林辰低頭看向題目。
便利貼上的字七扭八歪，和草稿紙上的步驟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個像林辰故意寫丑的字。
另一個像有人用林辰的手，寫出了不屬于他的思路。
林辰拿起筆。
他沒有接著對方的代換式往下做。
而是從最原始的條件開始，把式子一項項展開。
第一行很長。
第二行更長。
寫到第三行時，連他自己都快看不下去了。
甦晚晴看了片刻。
“你為什麼重新展開？”
“我習慣這樣。”
“剛才已經代換過了。”
“我沒看懂。”
“這一步不難。”
“對你不難。”
林辰繼續往下寫。
他故意寫得很慢。
中間還停下來驗算了一遍，最後在一個本來不會出錯的移項上改了兩次。
這確實像他平時做題。
不會先找結構。
只會把能拆的都拆開。
算到後面，紙上密密麻麻一片，自己也不知道最開始要找什麼。
甦晚晴沒有催。
她只是看著。
看著那支筆繞了很遠，始終不肯踫到真正的問題。
幾分鐘後，林辰將筆放下。
“不會。”
甦晚晴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你不是會嗎？”
林辰抬起頭。
兩個人都停了一秒。
這句話問的究竟是數學，還是別的東西，他們都清楚。
林辰靠向椅背。
“我今天不會。”
甦晚晴看著他。
“昨天會？”
“昨天也不會。”
“那天在走廊上，你說得很快。”
“隨口說的。”
“隨口就知道這題以後不會考？”
林辰手指一緊。
問題終于重新繞回了那個“以後”。
自習室里沒有陳夢瑤。
沒有王磊。
也沒有老師。
只要他順著這句話說下去，兩個人或許就能確認很多事。
可他不知道對方究竟在等什麼。
承認自己知道未來？
承認自己不是這個時間的人？
還是承認自己佔著甦晚晴的身體？
前兩件事危險。
最後一件事更不能說。
誰也不知道這場變化是怎樣發生的。
更不知道這種異常會不會突然結束。
林辰低頭重新拿起筆。
“我說的是考查概率不高。”
“條件有問題，也是概率問題？”
“什麼條件有問題？”
他裝作听不懂。
甦晚晴沒有拆穿。
她將草稿紙拿回來，掃了一遍林辰寫下的步驟。
隨後提筆，在中間補了一行。
她沒有直接指出題目缺少條件。
而是順著林辰那套繁瑣的方法繼續算。
寫到取值範圍時，她故意漏掉了一個端點。
林辰看得很清楚。
那一步是錯的。
對面的人數學水平比他高得多。
不可能犯這種錯誤。
林辰盯著那一行。
甦晚晴放下筆。
“繼續。”
“這里不對。”
話出口後，他立刻停住。
甦晚晴抬起眼。
“哪里不對？”
“我不知道。”
“你剛才說不對。”
“感覺。”
“什麼感覺？”
“看著不順。”
甦晚晴將筆遞給他。
“那你改。”
林辰沒接。
“我不會。”
“你能看出不對，卻不會改？”
“正常。”
“哪里正常？”
“考試選擇題有時候也能看出四個答案都不像對的。”
甦晚晴沉默片刻。
“然後呢？”
“隨便選一個。”
“難怪以前錯那麼多。”
她說得十分平靜。
林辰卻從自己的臉上看出了一點嫌棄。
他忍了忍。
“你現在進步挺明顯。”
“只是這次發揮正常。”
“第一百六十八名也沒多高。”
“比之前好一點。”
林辰被堵了一下。
他想反駁，又發現沒有立場。
那四十七個名次確實是對方替他拿回來的。
“行。”
他伸手接過筆。
“這個端點不能漏。”
筆尖落在錯誤步驟旁，補上了缺失的範圍。
甦晚晴看著他。
“你不是不會？”
“剛想起來。”
“今天又會了？”
“會一點。”
“哪一點？”
林辰停下筆。
“你問題一直這麼多？”
“補課要確認你會到什麼程度。”
“老師只讓你理基礎。”
“這就是基礎。”
“這題以後會刪。”
話音落下，自習室徹底安靜。
林辰的筆還停在紙上。
他閉了閉眼。
又說漏了。
同樣的題。
同樣的一句話。
第一次還能解釋成口誤。
第二次已經很難圓回去。
甦晚晴沒有露出驚訝。
她只是看著他。
眼神比剛才更安靜。
“你又說以後。”
“我說了嗎？”
“說了。”
“你听錯了。”
“我還沒到听錯四個字的程度。”
林辰把便利貼往錯題本里推。
“這題不適合整理基礎，換一道。”
甦晚晴的手壓住紙角。
“為什麼不適合？”
“太難。”
“還是因為會刪？”
“我沒說會刪。”
“剛才說了。”
“沒有。”
“有。”
“你能證明？”
甦晚晴看著他。
林辰也看著她。
兩個人明明坐在一起整理數學題，氣氛卻像在進行一場沒有記錄的審訊。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兩人同時收回手。
便利貼被夾回錯題本。
草稿紙翻到另一面。
動作快得像提前商量過。
自習室門被推開一條縫。
陳夢瑤站在門外。
手里拿著一瓶水。
她先看了看林辰。
又看向坐在對面的甦晚晴。
“你們在干什麼？”
林辰回答︰“整理錯題。”
“整理錯題需要搶本子？”
“沒搶。”
“我剛才看見你們兩只手都壓在上面。”
林辰看了一眼桌上的錯題本。
“在翻頁。”
陳夢瑤沒有立即說話。
她將門推開一些，走進教室。
“語文老師剛才找我，我出來的時候看見你還沒走。”
她把水放在林辰旁邊。
“阿姨晚上不是還要和你談成績嗎？”
林辰的表情微微一僵。
“整理完就回去。”
陳夢瑤皺了皺眉。
“需要我等你嗎？”
“不用。”
“真的？”
“嗯。”
陳夢瑤看向甦晚晴。
“林辰同學。”
甦晚晴抬眼。
“怎麼了？”
“晚晴這次數學狀態不好。”
“我知道。”
“她幫你整理錯題可以，你別把所有問題都丟給她。”
“不會。”
“還有，她最近壓力很大。”
甦晚晴看了一眼對面的人。
“看得出來。”
林辰總覺得這句話帶著別的意思。
陳夢瑤也听出一點不對。
“你很了解她？”
“不算。”
“那怎麼看出來的？”
“排名下降，老師詢問，家里還要談。”
甦晚晴說得有理有據。
“壓力大很正常。”
陳夢瑤看著她，眼神里的懷疑沒有減少。
“你知道得還挺多。”
“今天全校都在討論。”
“家里的事也是全校討論的？”
甦晚晴停住。
林辰立刻拿起數學卷。
“是我剛才說的。”
陳夢瑤轉頭看他。
“你連這個都告訴他？”
林辰︰“……”
他只是想替對方圓場。
卻忘了甦晚晴平時不會隨便和林辰談家庭。
“老師安排我們一起整理錯題。”
他說。
“以後可能還要繼續，提前說明時間。”
解釋依舊勉強。
陳夢瑤盯著兩人看了一會兒。
“你們最近真的很奇怪。”
她沒有繼續問。
只將水往林辰手邊推了一點。
“我先走了。”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
“門別關。”
“本來就沒鎖。”林辰說。
“沒鎖和關不關不是一回事。”
陳夢瑤說完，特意把門推到完全敞開，才轉身離開。
腳步聲走遠後，林辰看向門口。
“她是不是誤會了？”
甦晚晴低頭翻卷子。
“誤會什麼？”
“我們……”
他說到一半停住。
解釋起來更奇怪。
“算了。”
兩人剛重新坐好，門口又探出一個腦袋。
王磊。
他先往走廊兩邊看了看，才壓低聲音︰
“辰哥。”
甦晚晴看向他。
“你不是走了嗎？”
“走到樓下又回來了。”
“為什麼？”
“我忽然想起來，你沒帶吃的。”
王磊從口袋里拿出一根火腿腸。
“補課消耗腦力。”
甦晚晴沒有接。
“你自己吃。”
“我特意留給你的。”
“不要。”
“校花同學要嗎？”
林辰下意識道︰“不要。”
王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你們拒絕得還挺整齊。”
桌邊再次安靜。
王磊的眼神逐漸變得微妙。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是。”兩個人同時回答。
王磊拿著火腿腸，緩慢地點了點頭。
“懂了。”
“你懂什麼？”林辰問。
“主要是學習。”
王磊重復了一遍自己剛才的話。
“我不打擾。”
他說完便往外退。
走出兩步又折回來，把火腿腸放在門口第一張桌子上。
“餓了自己拿。”
甦晚晴看著他。
“你再不走，我告訴老劉。”
王磊立刻消失。
林辰低頭看向草稿紙。
甦晚晴沒有替他補完。
她把月考試卷翻到第六題。
“做這道。”
林辰看了一眼。
一道基礎函數題。
這次題目沒有問題。
他能做。
但不能做得太快。
他重新拿起筆，先寫了一個最常見的公式。
又故意停下來想了一會兒。
甦晚晴看出他的意圖，卻沒有揭穿。
她拿起另一支筆，在自己的數學卷上整理錯誤步驟。
那張卷子寫著林辰的名字。
真正擁有這張卷面習慣的人，現在坐在對面。
林辰看了幾次，忍不住提醒︰
“你第二問別用這個方法。”
“為什麼？”
“老張會看出來。”
“看出什麼？”
“看出……”
林辰停住。
自己以前會怎樣答題，林晚晴不該了解得這麼細。
他只能改口︰
“和你月考卷上的方法差別太大。”
甦晚晴點了一下頭。
她真的換了一個更笨的步驟。
寫到中間，又故意算錯一個符號。
林辰看見了。
沒有馬上說。
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
這次腳步不急。
停在自習室門口後，先響起兩下敲門聲。
林辰和甦晚晴同時抬頭。
沈澤言站在門外。
手里拿著一沓參考答案。
“打擾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桌面中央攤著同一本錯題本。
兩張草稿紙分別壓在兩側。
林辰的筆尖停在一個剛寫到一半的公式上。
甦晚晴的筆則落在那個故意寫錯的符號旁。
沈澤言的視線從左邊移到右邊。
最後重新落在兩人臉上。
“老張讓我送參考答案。”
他走進來，將資料放在桌角。
“說你們整理完以後可以對照。”
“好。”林辰說。
甦晚晴也在同一時間開口︰
“知道了。”
兩道聲音幾乎重合。
又同時停下。
沈澤言看著他們。
“你們剛才在討論什麼？”
“函數。”林辰說。
“基礎題。”甦晚晴說。
答案不同。
又不完全矛盾。
沈澤言看了一眼草稿紙。
“看起來討論得很認真。”
林辰將錯題本合上一半。
“剛開始。”
“半個小時了。”
沈澤言看向牆上的鐘。
“老劉應該快上來了。”
這句話像是提醒。
也像是試探。
甦晚晴把月考試卷推到桌面中央。
“已經整理了三道。”
沈澤言沒有翻看。
“那就好。”
他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門邊時，腳步又停了下來。
“甦晚晴。”
林辰抬頭。
“你以前給別人講題，不會沉默這麼久。”
“今天嗓子不舒服。”
“林辰。”
甦晚晴也抬眼。
“你以前問題，不會這麼安靜。”
甦晚晴回答︰“怕听漏。”
沈澤言看了兩人一會兒。
“你們最近改變的方向，倒是很像。”
說完，他走出自習室。
腳步聲沿走廊逐漸遠去。
教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這一次，兩個人沒有立即繼續寫題。
林辰看著甦晚晴卷面上的那一步。
那個負號寫得很清楚。
也錯得很明顯。
他沉默了幾秒，壓低聲音。
“你剛才是故意寫錯的。”
甦晚晴沒有抬頭。
“你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