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體育委員從年級辦公室回來，順手在黑板右上角寫了幾行字。
【運動會訓練安排】
【跳高︰周三、周五下午體育課後】
【接力︰每日午休十二點十分】
粉筆寫到最後斷成了兩截。
體育委員撿起較長的那一段，繼續往下寫。
後排有人問︰
“每天都練啊？”
“通知上寫的。”
“高三還搞這麼正式嗎？”
“你可以不正式，比賽的時候跑慢一點就行了。”
“那不行，跑慢了丟班級的臉。”
“所以你報了什麼？”
“我負責保管衣服。”
體育委員轉過頭。
“名單里沒有保管衣服這個項目。”
“那是因為學校考慮得不夠全面。”
教室里吵了幾句。
林辰靠在椅背上，盯著黑板右上角的“跳高”看了一會兒。
那兩個字沒有任何變化。
不會因為他多看幾眼，自動被擦掉。
陳夢瑤剛從小賣部回來，手里拎著兩個袋裝面包。她把其中一個放到林辰桌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黑板。
“今天下午正好有體育課哎。”
“我看見了。”
“你那個語氣，怎麼像看見了補考通知一樣？”
“沒什麼。”
“沒什麼你盯了快一分鐘了。”
陳夢瑤坐下來，撕開面包包裝。
里面是肉松味的。
她先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皺著眉把包裝翻過來。
“這上面寫的是海苔肉松啊。”
“有區別嗎？”
“有吧，海苔呢？”
林辰拿起自己的面包看了看。
包裝袋上印著一大片綠色碎屑。
實物里只有面包皮上一點黑色的小渣。
“大概貼在包裝圖上了。”
陳夢瑤被逗笑。
“你最近說話怎麼越來越損了？”
“有嗎？”
“以前你會說‘算了，能吃就行’。”
“那現在也能吃。”
“但你先罵了一句。”
林辰拆開包裝，低頭咬了一口。
面包有點干。
他拿起水瓶，擰了兩次才把蓋子擰開。
陳夢瑤靠在桌邊，像是順便提起︰
“下午先試個低桿吧。你這麼久沒練，找找感覺就行了。”
林辰把瓶蓋放在桌上。
“我可以不去嗎？”
“可以啊。”
陳夢瑤回答得很快。
“你去跟體育老師說，報名是體育委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寫的。”
“沒有刀。”
“那就說他拿粉筆。”
“體育老師不會信。”
“我也不信啊。”
她將面包袋卷成一小團，準確扔進前面的垃圾桶。
沒進。
紙團撞在桶沿，彈到了地上。
陳夢瑤低頭看了一眼，裝作沒發生。
前排女生回頭提醒︰
“你的。”
“我知道，等會兒撿。”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上次最後不是撿了嗎？”
“值日生撿的。”
“那也說明它最後被撿了啊。”
兩個人為了一個面包袋說了半天。
林辰低頭吃完面包，暫時沒有再想跳高。
紙團一直躺在地上。
上課鈴響前，陳夢瑤還是彎腰把它撿了起來。
下午體育課，一班在操場東側集合。
體育老師拿著夾板過來，先讓沒報項目的人繞操場慢跑兩圈，參加運動會的留下分組訓練。
隊伍散開以後，場地一下空了不少。
跳高墊擺在草坪邊緣。
藍色墊子用了很多年，表面曬得有些發白。兩根立柱中間還沒有放橫桿，體育老師正蹲在旁邊調高度。
陳夢瑤報了女子接力，本來應該去跑道那邊。
她在原地磨蹭了半天，先重新扎了一遍頭發，又彎腰系鞋帶。
體育老師抬頭看她。
“陳夢瑤，你鞋帶是準備系到明年嗎？”
“馬上好了。”
“接力隊已經過去了。”
“我陪晚晴試一下再走吧，她感冒才好。”
“跳高訓練還需要陪護？”
“精神支持嘛。”
體育老師擺擺手。
“最多看一輪，別耽誤那邊訓練。”
“知道了，謝謝老師。”
陳夢瑤站起來，挪到林辰旁邊。
她壓低聲音道︰
“我只能陪一輪啊，你待會兒正常跳，別一上來就拼高度。”
“正常怎麼跳？”
“就正常跳啊。”
“具體一點。”
陳夢瑤轉頭看他，像是沒听明白。
“什麼具體一點？”
“助跑幾步，哪只腳先邁，離橫桿多遠起跳。”
“這些你問我？”
“你不是看過嗎？”
“我是看過，可我看你跳高的時候，注意力都在橫桿掉沒掉上。誰會數你跑了幾步呀？”
林辰沒有說話。
陳夢瑤以為他只是太久沒練，抬手在草坪上大致比了一下。
“你以前好像從這里開始吧。”
“大概幾步？”
“七八步？”
“七還是八？”
“這有什麼區別嗎？”
“差一步就會踩錯位置。”
“那就……七步半？”
林辰看向她。
陳夢瑤自己也覺得這答案不靠譜。
“你別這麼看我啊，我又不是體育老師。”
旁邊正在壓腿的女生听見了，笑著說︰
“晚晴，你今天怎麼跟第一次跳似的？”
“太久沒練了。”林辰答道。
“去年運動會以後，體育課不是練過幾次嗎？”
“忘了。”
“你還能忘這個？”
女生只是隨口一問。
體育老師已經把橫桿放了上去，拍了拍手。
“先從一米一開始。”
“都別覺得低啊。低桿是讓你們找助跑節奏的，不是讓你們閉著眼往上跨。”
排在前面的女生一個接一個試跳。
有人輕松過去。
有人起跳時離橫桿太近，膝蓋踫了一下，橫桿落在墊子旁邊。
體育老師沒說什麼，只讓她重新量步點。
沈澤言在男子組那邊。
兩個組共用一塊場地，只是助跑方向不同。他試跳結束後沒有立刻離開，站在立柱旁邊幫老師撿桿。
輪到林辰時，體育老師看了一眼記錄表。
“甦晚晴。”
“嗯。”
“你先來吧。”
林辰走到助跑線後。
陳夢瑤站在側面，小聲提醒︰
“別急啊，慢一點也沒關系。”
體育老師听見了。
“跳高助跑也不能太慢，慢得跟散步一樣，你靠什麼起跳？”
陳夢瑤馬上改口︰
“那快一點，但也別太快了。”
林辰轉頭問她︰
“到底快還是慢？”
“適中吧。”
“多適中？”
“你今天怎麼這麼較真啊？”
“我想問清楚。”
“這個東西說不清楚的，跑起來以後自己就知道了嘛。”
體育老師在旁邊听笑了。
“甦晚晴，你還需要別人教助跑？”
林辰只能站回原位。
草坪上有前面學生留下的腳印。
他選了一個看起來比較合適的位置，先邁出右腳。
第一步以後，他發現距離似乎不夠。
第三步又覺得自己靠得太近。
到了橫桿前，他已經不知道應該加速還是減速，只能照著記憶里的畫面抬腿。
動作做出來的一瞬間，他便知道不對。
身體沒有真正向上。
整個人更像朝著橫桿撞過去。
小腿踫到桿子。
橫桿 當一聲落在墊子上。
林辰收不住腳，往前踉蹌了兩步，最後一只膝蓋跪在墊子邊緣。
周圍沒有人起哄。
但也安靜了片刻。
陳夢瑤第一個走過來。
“沒摔到吧？”
“沒有。”
“你剛才是不是步子亂了？”
“嗯。”
體育老師撿起橫桿，沒有立刻放回去。
“何止是亂了，你前面跑得好好的，最後三步像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麼。”
林辰低頭拍掉褲腿上的草屑。
“鞋不太舒服。”
體育老師看了看他腳上的運動鞋。
“這雙鞋怎麼了？”
“有點緊。”
“鞋帶松一松啊。”
陳夢瑤立刻蹲下來。
“我幫你弄。”
林辰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我自己來。”
“行，那你自己松一點吧。你今天是不是穿了厚襪子？”
“可能。”
“可能是什麼意思？你早上穿襪子的時候沒看嗎？”
“沒注意。”
“你最近怎麼什麼都沒注意啊？”
陳夢瑤說完，又覺得當著體育老師的面問太多不好，自己把話咽了回去。
林辰蹲在草地上，重新系鞋帶。
他故意弄得慢了一些。
鞋帶本身沒有問題。
鞋也不緊。
他只是不知道還能找什麼理由。
體育老師把橫桿放回一米一的位置。
“鞋不舒服會影響發力，但你剛才主要還是步點錯了。”
“重新量一遍吧。”
他指向助跑區。
“從起跳點往回走。你以前習慣七步，右腳起步，最後用右腳起跳。”
林辰抬起頭。
右腳起跳。
他剛才是左腳。
難怪身體轉不過去。
陳夢瑤在旁邊說︰
“我就說是七步吧。”
林辰看她。
“你剛才說的七八步。”
“七八里面也包括七啊。”
體育老師沒忍住笑了一聲。
“陳夢瑤，你趕緊去練接力吧，別在這里誤導她了。”
“我這不是在幫忙嘛。”
“你再幫一會兒，她連哪邊是橫桿都要忘了。”
陳夢瑤不太放心。
“老師，她感冒才剛好，今天狀態確實不太對。您別一下給她加太高啊。”
“我知道。”
“摔了的話……”
“下面這麼大一塊墊子，不是擺著好看的。”
“那我先過去了。”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林辰做了個口型。
別怕。
林辰假裝沒看見。
等陳夢瑤去了跑道，他按照體育老師說的方法重新量步點。
七步。
右腳起步。
右腳起跳。
他拿鞋尖在草地上輕輕劃了一道。
旁邊的沈澤言已經撿完橫桿，卻沒有回男子組。他站在立柱附近，看了那道痕跡幾秒。
“位置近了。”他說。
林辰抬眼。
“什麼？”
“你的起點。”
沈澤言走到草地邊緣，用腳尖點了點另一處。
“以前你從這里開始。”
兩個位置差了大概半步。
林辰沒有馬上移動。
“我今天想換一下。”
“為什麼？”
“舊的節奏不舒服。”
“鞋的問題？”
“嗯。”
沈澤言看了眼他的鞋。
“上周體育課，你穿的也是這雙吧。”
“上周沒跳高。”
“但跑過八百米。”
“跑步和跳高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
沈澤言沒有反駁。
他說完便往旁邊讓開，像只是順手提醒了一句。
可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助跑區。
體育老師在遠處催︰
“甦晚晴，準備好了沒有？後面還有人呢。”
“好了。”
林辰站到新的起點。
這一次，他記住了右腳起步。
一步。
兩步。
第三步稍微加速。
跑到第五步時，他發現身體比自己想象中更輕。
只要順著速度往前，似乎真能跳起來。
可橫桿越來越近。
他又開始計算哪只腳應該落在哪里。
第六步亂了。
最後一步幾乎踩在起跳點上。
林辰勉強抬腿。
身體確實離開了地面，卻沒有完成應有的轉動。
他的腰側踫到橫桿。
桿子先落下來。
緊接著，他整個人也掉進墊子。
藍色軟墊接住了後背。
不疼，只是頭發散了一半，發圈掛在耳邊，眼前晃過一片很亮的天空。
林辰躺了兩秒。
操場上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落下來。
有人在跑步。
有人喊接棒。
體育老師在訓一個起跑搶跑的學生。
遠處還有人問食堂晚上是不是吃面。
他忽然不太想起來。
墊子比想象中軟。
風也不大。
如果不是周圍還有人在等，這樣躺一會兒其實也行。
旁邊有人用手敲了敲墊子邊緣。
“摔傻了嗎？”
是體育老師。
林辰坐起來，把掛在耳邊的發圈摘下來。
“沒有。”
“沒摔到頭吧？”
“沒有，墊子很軟。”
“軟也不能一直躺著啊，後面的人還等著呢。”
林辰從墊子上下來。
頭發全散了，落在肩膀兩側。
他不會熟練扎馬尾，只能先用手攏住。
剛才排在後面的女生走過來，把自己的備用發圈遞給他。
“你的好像松了，用我的吧。”
“謝謝。”
“你今天真沒事嗎？”
“沒事。”
“看起來不像沒事哎。”
女生接過掉在草地上的舊發圈，幫他看了一下。
“這個皮筋快斷了，難怪會松。你別用了啊，等會兒頭發又散了。”
她說完便去助跑。
只是遞個發圈。
沒有追問，也沒有懷疑。
林辰站在墊子旁邊，用手攏著頭發。
第一次沒扎住。
第二次只綁進去一半。
第三次終于勉強固定好，馬尾位置比平時低了很多。
體育老師正在給下一個女生糾正動作。
“最後兩步不要猶豫，你一猶豫，前面的速度全沒了。”
林辰在旁邊听著。
他大概明白自己錯在哪里。
也大概知道應該怎麼改。
可明白和做到之間，還隔著很遠。
以前他覺得甦晚晴跳高很輕松。
跑幾步。
抬腿。
越過橫桿。
落在墊子上。
整個過程只有幾秒。
站到這里以後才知道，那幾秒里需要記住的東西太多了。
步點。
速度。
起跳腳。
擺腿。
身體的方向。
落地時還不能本能地伸手亂撐。
甦晚晴能做到的事，他不一定能做到。
就算身體還是那具身體，也不行。
“還試嗎？”
體育老師問他。
林辰看向橫桿。
“試。”
“先別過桿了。”
體育老師把橫桿拿下來，放到旁邊。
“你空著跑幾次，只練最後三步和起跳。動作找回來再上桿，別急著逞強啊。”
“好。”
林辰重新走向起點。
經過沈澤言身邊時，對方忽然開口︰
“你以前不用左腳起跳。”
“我知道了。”
“剛才第一遍，你連猶豫都沒有。”
林辰停了一下。
“鞋不舒服，落腳位置亂了。”
“鞋不舒服，會把起跳腳也換了嗎？”
沈澤言問得並不咄咄逼人。
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常。
像在討論一道解法和過去不同的題。
林辰沒有回答。
他彎腰，重新壓了壓鞋帶。
沈澤言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我只是提醒你。”
“嗯。”
“你最近很多習慣都變了。”
“人不能換習慣嗎？”
“當然能。”
沈澤言說。
“可你換得有點多了。”
體育老師又在遠處催人。
林辰站直身體，沒有再和他繼續聊。
“老師叫我了。”
“去吧。”
他朝助跑線走去。
這次不放橫桿。
壓力小了很多。
他跑過空著的立柱，在原本應該起跳的位置抬腿。
動作還是不夠自然。
至少沒有再踩亂。
體育老師吹了聲口哨。
“這次好多了。再來兩遍啊，別想著高度，先把腳步弄明白。”
林辰轉身往回走。
操場另一側傳來一陣吵鬧。
八班的男子接力也開始訓練了。
王磊站在接力區里，正和體育委員爭論到底誰的手應該伸在前面。
“你把手往後伸啊！”
“我伸了。”
“你那叫夾胳膊，棒怎麼遞進去？”
“塞進去不就行了？”
“接力棒不是筷子，你往哪兒塞呢？”
趙虎站在旁邊，被他們吵得用籃球拍了兩下地面。
“都閉嘴。”
王磊馬上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小聲說︰
“虎哥，我們訓練接力，你為什麼帶籃球啊？”
“順手。”
“那我也順手帶個包子行嗎？”
“你滾不滾？”
吵鬧聲隔著半個操場傳過來。
林辰朝那邊看了一眼。
他沒有看清每個人的臉。
只看見自己的身體站在第二接力區外，手里拿著一根紅白相間的接力棒。
體育委員正在示範起跑。
那個人听完，往前走了幾步。
接力棒換到右手。
身體慢慢壓低。
第一步邁出去時還有些克制。
第二步之後，速度忽然提了起來。
林辰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可以這樣起跑。
那道身影只跑了十幾米便停下。
鞋底擦過跑道，帶出一聲短促的響。
拿著接力棒的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像是也沒有想到。
這具身體的爆發力，比她預想中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