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人還沒走完。
林母站在桌邊，等著回答。
甦晚晴低頭將兩支筆放進文具袋。
一支黑色。
一支藍色。
筆帽方向一致。
這些動作拖不了太久。
“還好。”她說。
“還好是多少？”
“能應付。”
林母顯然不滿意。
又記著老劉剛才說過，別反復追問。
她張了張嘴，把第二個問題收了回去。
“那吃飯呢？”
“正常。”
“睡覺？”
“也正常。”
“晚上真沒趴練習冊上睡？”
甦晚晴抬頭。
“最近沒有。”
林母松了些。
“那就行。”
她把布袋遞過來。
里面還剩幾個橘子。
“拿著。”
“帶回家也是一起吃。”
“你先拎。”
“為什麼？”
“我還要穿外套。”
她身上明明已經穿著外套。
甦晚晴沒有拆穿，接過布袋。
林母重新理了一遍衣擺。
剛才在走廊上和人爭論時，袖口被蹭得有些皺。
她用手撫了幾下，壓不平，索性不管了。
“剛才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
“哪些？”
“說普通班的。”
林母壓低聲音。
“普通班怎麼了？媽也沒讀過重點班。”
“你爸上學那會兒，連普通班都沒分明白。”
不遠處，王磊正在套外套。
听見後問︰
“叔叔以前在哪個班？”
“你叔叔以前經常站教室外面。”
林母回答。
“那算走廊班。”
王磊認真點頭。
“走廊班听著也挺重點。”
體育委員推了他一把。
“快走。”
兩個人拎著書包出去。
林母重新看向甦晚晴。
“媽不懂你們現在學生那些事。”
“你真喜歡誰，等以後願意說了再說。”
“現在先別因為別人起哄，自己不吃飯、不睡覺。”
“也別覺得成績差一點，就沒臉喜歡人。”
甦晚晴握著布袋提手。
袋子里的橘子輕輕踫在一起。
“您不覺得丟人？”
“喜歡個人有什麼丟人的？”
林母說道。
“跑人家家門口鬧，耽誤人家學習，那才丟人。”
“你做了嗎？”
“沒有。”
“那不就行了。”
回答簡單得讓人找不到下一句。
甦晚晴輕輕應了一聲。
“嗯。”
“還有。”
林母又補充︰
“甦晚晴那姑娘挺好的。”
“你別因為別人亂說，就跟人家鬧別扭。”
“她幫你整理題，是老師安排也好，她自己願意也好，你都得記著人家的好。”
“不能覺得人家幫你是應該的。”
甦晚晴垂下眼。
“知道了。”
“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您不是讓我別有壓力嗎？”
“我說一句，你就頂一句才叫沒壓力？”
“……”
林母笑起來。
“走吧。”
兩人離開八班。
一班那邊，甦慧蘭剛結束和老張的單獨溝通。
林辰站在教室外等了十多分鐘。
門開後，甦慧蘭先出來。
手里的筆記本多了兩頁內容。
老張送到門口。
“甦晚晴目前沒有原則性問題。”
“排名波動也在正常範圍。”
“家長回去以後，不需要再額外增加太多訓練。”
“尤其保證睡眠。”
甦慧蘭道︰
“她現在的數學訓練量不夠。”
“量不是唯一問題。”
老張說。
“她最近解題習慣有變化，先讓她把現有方法穩定下來。”
“補課安排呢？”
“暫時維持。”
“必須由她給八班學生補嗎？”
“是共同整理錯題。”
老張糾正。
“林辰也會提供他自己的解題思路。”
甦慧蘭沒有認同，也沒有當場反駁。
“我知道了。”
老張看向林辰。
“今晚回去早點休息。”
“嗯。”
“家長會結束，不要再對答案。”
“沒準備對。”
老張點頭，轉身回教室整理材料。
陳夢瑤和她媽媽已經走到樓梯口。
她朝林辰晃了晃手機。
提醒他回去報平安。
林辰也抬了下手，表示記得。
周可可等在一樓大廳。
看見甦慧蘭下來，馬上迎過去。
“阿姨，老師怎麼說？”
“回去談。”
“姐姐的補課還繼續嗎？”
“這是老師安排。”
“那照片……”
甦慧蘭停下腳步。
“可可。”
“嗯？”
“今晚你當著家長提照片，不合適。”
周可可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只是怕您不知道。”
“我已經知道。”
“可我看您沒有問老師。”
“我什麼時候問，是我的事。”
語氣不重。
周可可卻沒再解釋。
“對不起，阿姨。”
“以後有事先發給我，不要在不相關的人面前說。”
“知道了。”
林辰走在後面。
這是今晚甦慧蘭第一次明確批評周可可。
可批評的理由不是照片傷害了甦晚晴。
是她不該在公開場合失去分寸。
只要回到私下，那些問題仍舊會繼續。
三個人走到教學樓大廳。
八班家長正從東側樓梯下來。
人群在一樓匯到一起，一時有些擁擠。
林辰最先看見自己的母親。
林母手里空著。
布袋被“林辰”拎著。
兩個人走在一起，林母還在說水果店今晚不知道忙不忙，林父一個人會不會把零錢找錯。
佔著他身體的人偶爾應一聲。
沒有不耐煩。
也沒有刻意表現親近。
卻記得提醒林母，下台階時看路。
林辰站在大廳中間，腳步不自覺慢了。
甦慧蘭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怎麼了？”
“沒什麼。”
兩撥人正好在出口前踫上。
玉佩先傳來溫度。
隔著衣料，很淺地熱起來。
“甦晚晴”和“林辰”都停了一瞬。
林母已經認出眼前的人。
她在運動會照片里看過。
也在八班學生嘴里听過很多次。
“你是甦晚晴吧？”
她主動開口。
林辰只能點頭。
“阿姨好。”
“你好，你好。”
林母臉上帶著真誠的笑。
又因為甦慧蘭站在旁邊，顯得有些拘謹。
“我是林辰媽媽。”
“我知道。”
林辰回答後，才發現這句話容易讓人誤會。
他補充︰
“家長會名單上見過。”
林母沒有多想。
“林辰最近麻煩你了。”
“老師說，你幫他整理了不少題。”
“他基礎差，有時候一道題問兩三遍，你別嫌煩。”
林辰喉嚨發緊。
他以前在家里問林母題目，林母一道也不會。
只能說等你爸回來。
林父回來後也不會，最後讓他第二天問老師。
後來他便很少問了。
此刻林母站在甦晚晴面前，替自己的兒子向別人道謝。
沒有說一定要考上什麼大學。
也沒說以後必須報答。
只擔心他問得多，別人會煩。
林辰說道︰
“他沒有一直問。”
“很多題他自己會想。”
“而且他這次進步，是他自己願意學。”
林母臉上的笑更明顯了。
“老師也這麼說。”
“那就好。”
她轉向甦慧蘭。
“您是晚晴媽媽吧？”
甦慧蘭微微頷首。
“您好。”
“您家孩子真優秀。”
林母說得很實在。
“學習好，人也好。”
“我們家小辰以前不愛學，最近能認真一點，也有晚晴幫忙的原因。”
“給您添麻煩了。”
大廳里人來人往。
甦慧蘭沒有因為對方的衣著和口音露出輕視。
她保持著禮貌。
“學校安排同學互助，談不上麻煩。”
“甦晚晴也需要鞏固基礎。”
林母連忙點頭。
“對，給別人講一遍，自己也記得牢。”
“我不懂學習，听老師說過這話。”
“不過高三時間緊，不能讓晚晴一直耽誤。”
甦慧蘭道︰
“我也是這個意思。”
一句話落下。
林母臉上的笑沒有消失。
神情卻多了些不自在。
她听得出，甦慧蘭並不希望這種補課長期持續。
“那听老師安排。”
林母說。
“老師覺得什麼時候不用補了，就不麻煩她。”
甦慧蘭點頭。
“當然。”
對話到這里，本該結束。
林母看見林辰手里沒有東西，轉頭從布袋里拿了兩個橘子。
“這個給你。”
林辰下意識伸手。
甦慧蘭先開口︰
“不用了。”
林母拿著橘子的動作停住。
“自家店里的，不值什麼錢。”
“她晚上不吃水果。”
林辰轉過頭。
“我吃。”
甦慧蘭看著他。
“張姨回去會準備。”
“兩個橘子而已。”
林辰從林母手里接過來。
動作很快。
“謝謝阿姨。”
“別客氣。”
林母重新笑起來。
“也不知道甜不甜。要是酸，就別硬吃。”
“嗯。”
玉佩的溫度在這時更清楚了一點。
林辰握著橘子。
對面的“林辰”也垂下手，按住了布袋提繩。
兩個人隔著各自的母親，短暫地看向對方。
林辰突然明白，佔著他身體的人剛才為什麼願意讓林母說那麼久。
她沒有敷衍。
也沒有因為甦慧蘭的疏離而替林家難堪。
甦晚晴也在這一刻看見，自己的母親是怎樣同林母說話的。
禮貌。
完整。
沒有一句失態。
卻始終隔著一段清楚的距離。
仿佛兩家孩子只是一次學校安排產生的臨時交集。
安排結束，各自回到原來的位置。
大廳出口有人催促︰
“後面的往外走，別堵門。”
兩邊家長只能繼續向前。
林母先說道︰
“那我們走了。”
“有機會來店里吃水果。”
她說完才意識到，這種邀請對第一次見面的家長似乎過于熱情。
連忙補充︰
“我是說孩子們，放學順路的話。”
甦慧蘭道︰
“謝謝。”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林母帶著“林辰”往校門方向走。
經過林辰身邊時，聲音放輕。
“橘子酸就給同學，別扔。”
“知道了。”
林辰站在原地。
很想叫一聲媽。
最後只握緊了那兩個橘子。
甦晚晴跟在林母身邊。
走出幾步後，回頭一次。
“甦晚晴”仍舊站在大廳燈下。
甦慧蘭在旁邊。
周可可也在。
那個人手里的橘子很小，顏色卻很亮。
玉佩慢慢冷下去。
校門外夜風比來時更涼。
林母問︰
“你同學她媽媽是不是不太喜歡咱們？”
“她沒有這麼說。”
“我知道。”
林母拉緊外套。
“我就是覺得人家說話挺客氣，客氣得我不知道接什麼。”
“您不用接。”
“那不是顯得沒禮貌？”
“已經說完了。”
林母想了一會兒。
“也對。”
她很快將這件事放下，開始問水果店關門沒有。
另一邊，陳叔已經把車開到校門口。
甦慧蘭上車前，對周可可說道︰
“讓司機先送你回去。”
“阿姨，我可以和你們一起。”
“不用。”
周可可停了停。
“好。”
她轉向林辰。
“姐姐，晚安。”
林辰沒有回應。
周可可上了後面的車。
車門關上後，她透過玻璃看向林辰手里的橘子。
今晚的照片沒有讓林母斥責兒子。
也沒讓甦慧蘭在家長面前失態。
兩個家庭甚至客客氣氣地打了招呼。
她準備好的難堪，一樣都沒有發生。
周可可低頭打開手機。
那張運動會照片仍在相冊最上面。
她沒有刪除。
陳叔開車離開學校。
後座里，林辰將橘子放在腿上。
甦慧蘭一直沒有說話。
車輛駛過第二個路口時，她才開口︰
“回家以後，我們談談你和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