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进行到一半时，霜满天独自走出了宴会厅，站在廊下透气。
北洲的战事刚刚结束，妖族的事务堆积如山，他本不该在此久留。可女儿大婚，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论如何也要到场。
看着院中悬挂的红绸，霜满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有些恍惚。
二十年了。
他仍然记得霜月瑶出生那天的场景。慕玲珑躺在榻上，满头是汗，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她将襁褓中的女儿递到他怀里，轻声说：“像你，眉毛像你。”
那时候霜满天还不懂什么是害怕。他觉得自己是妖王，是四洲有数的高手，妻女在侧，万事无忧。
直到慕玲珑失踪的那个晚上。
他从南洲一路赶到天都，在璃河边找到了苏青烈。那个平时处变不惊的男人蹲在河边，双手抱头，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情。
“我找不到她。”苏青烈说，“我把方圆十里都翻遍了。”
霜满天在那条河边站了一夜。
之后十年，他走遍了四洲每一个角落，北洲的冰原、西洲的荒漠、东洲的山川、南洲的密林。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拿着慕玲珑的画像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女人。
答案永远是没有。
后来他渐渐放弃了。不是不想找，是不敢再找。他怕有一天真的找到了，得到的却是一个无法承受的结果。
于是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妖族事务，把霜月瑶关在森罗殿中练功，逼她变强，逼她保护自己。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可他忘了，他的女儿需要的不只是自保的能力，还有一个完整的家。
“父王。”
霜月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霜满天的思绪。
他转过身，看着穿着嫁衣的女儿，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怎么跑出来了，里面那么热闹。”
霜月瑶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轻声道：“我来陪陪您。”
霜满天拍了拍她的手背，感慨道：“转眼间你都出嫁了，时间过得真快。”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霜月瑶忽然开口：“父王，我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嗯？”
“您要做好准备。”
霜满天有些奇怪地看着女儿，觉得她今天的神色格外郑重。
霜月瑶深吸一口气，朝偏殿的方向招了招手。
霜满天顺着她的手望去，看见一个女子正从廊下缓缓走来。
月光洒在那女子的身上，她穿着一袭素色长裙，长发披散，面容清丽，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霜满天的身体僵住了。
他认得那张脸。那张脸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在画像上摩挲过无数遍，在璃河边苦苦寻觅了十年。
可此刻，那张脸真实地站在他面前，他却不敢上前，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玲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慕玲珑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眼眶里含着泪光。
“满天，是我。”
四个字，让霜满天二十年来强撑的城墙轰然倒塌。
他几步冲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在指尖即将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停住了。他怕这是幻觉，怕一碰就散了。
慕玲珑主动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将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温热的。真实的。
霜满天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妖族君王，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十年……我以为你死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慕玲珑抬手抚上他的脸庞，替他擦去泪水，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被困住了，一直在一个地方出不来。我也好想回来，好想见你，好想看着阿瑶长大。”
霜满天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当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天都，都是我的错……”
慕玲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轻声道：“不是你的错，谁都不想的。你看，阿瑶长得多好啊，漂亮、勇敢、善良，你把她教得很好。”
霜满天抱得更紧了：“她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可我这个父亲做得不够好，我……”
“够了，”慕玲珑抬起头，用手指抵住他的唇，“以后还有时间，我们慢慢来。”
霜满天低头看着怀中人，二十年没见，她的容颜几乎未变，可他知道她这二十年过得并不比他容易。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还会走吗？”
慕玲珑摇摇头：“不走了，这次回来，我再也不走了。”
霜满天又一次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和气息，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缺失的一切都补回来。
不远处，霜月瑶靠在夏吟安的肩膀上，看着父母相拥的背影，眼中盈满了泪水。
夏吟安搂着她，轻声道：“这是好事，怎么哭了？”
霜月瑶擦了擦眼角，带着泪笑道：“我高兴。”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趴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霜满天独自饮酒时低低的叹息声。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想念。
现在，一切都回来了。
夏吟安收紧了手臂，吻了吻霜月瑶的头发。
“以后我们也会好好的。”
霜月瑶用力点头，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远处，夜空澄澈，一轮满月悬于天幕之上，温柔地照亮着人间。
霜满天终于松开了怀中的人，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那个……玲珑，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嗯？”
“阿瑶她……已经嫁给夏无殇的儿子了。就是刚才那个站在阿瑶身边的年轻人。”
慕玲珑挑眉看他：“我知道。”
“哦，你知道就好，我想说这门亲事是我答应的，那小子我见过，人不错，对阿瑶也好，你要是觉得不妥的话……”
慕玲珑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也答应了。”
霜满天愣住：“你也答应了？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慕玲珑瞥了他一眼：“阿瑶和吟安俩一路从蛮族打到妖族，又赶到天都去守皇宫，他们的事我全知道。我早就见过那孩子了，他很好。”
霜满天有些不是滋味：“我缺席了这么多年，连女儿的终身大事都是你点头的，我这个父亲……”
慕玲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了，堂堂妖王大人，别在这吃女儿的醋了。以后阿瑶和吟安有的是时间回南洲看我们，到时候你好好表现不就行了。”
霜满天被捏着脸，瓮声瓮气道：“好。”
慕玲珑松了手，忽然靠进他怀里，轻声道：“满天，我想回家了。”
霜满天搂住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好，我们回家。”
不远处的廊柱后，夏若冰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对身旁的林文涛说：“快看快看，妖后捏妖王的脸了，堂堂妖王被捏脸，这也太好玩了吧。”
林文涛把她往后拽了拽，压低声音道：“你小点声，别打扰人家。”
“哦哦。”夏若冰捂着嘴缩了回去，眼睛却还亮晶晶地往那边瞟。
林文涛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夏若冰瞪他。
“笑你像个偷瓜的猹。”
“好你个小林子，你敢说我是猹？”
“我错了……”
两人的打闹声传到了院中，霜满天和慕玲珑回头望了一眼，相视一笑。
二十年的分离，在这一刻彻底翻篇。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好在，他们终于可以一起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