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罗殿住了三四日后，霜月瑶提出想去附近走走。
“南洲不只有森罗殿，”她掰着手指对夏吟安说，“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以前虽然出不了远门，但附近几十里还是去过的。”
“好，听你的。”夏吟安向来不拂她的意。
于是两人吃过早饭便出了门。霜月瑶引路，夏吟安跟在身侧，两人沿着森罗殿外的一条小河往上游走。
河水清澈见底，偶尔有银白色的小鱼从石缝间游过。霜月瑶指着河面兴奋道：“我以前经常来这条河里捉鱼，有一次捉到一条特别大的，抱都抱不住，最后让它跑了。”
夏吟安闻言，默默卷起裤腿下了河。
霜月瑶愣了一下：“你干嘛？”
“给你捉一条更大的。”夏吟安弯下腰，双手探入水中。
霜月瑶在岸边坐下，托着腮看他。河水冰凉，夏吟安却在水中站得稳如磐石，目光紧紧盯着水下的动静。
过了好一阵，他猛地一弯腰，双手从水中捞出一条足有手臂长的银白大鱼。
“这条够大吗？”夏吟安举着鱼冲霜月瑶扬了扬。
霜月瑶拍手大笑：“比当年那条大多了。”
夏吟安将鱼放进霜月瑶递来的水桶中，从河中走上岸。霜月瑶掏出手帕替他擦干脸上的水珠，又塞了颗糖到他嘴里。
“奖励你的。”
夏吟安含着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两人继续沿着河流向上走，水声渐渐变大，拐过一道弯后，一道瀑布忽然出现在眼前。
瀑布不高，约莫三四丈，水流从崖壁上倾泻而下，在下方汇成一个深潭。潭水碧绿如玉，水汽氤氲中隐约可见彩虹横跨潭面。
“这里好看吧？”霜月瑶拉着夏吟安在潭边坐下，“我以前练功烦了就来这里，坐在潭边听水声，听一会儿心情就好了。”
夏吟安打量着周围，目光忽然定格在瀑布后方。
“那后面好像有个洞。”
霜月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瀑布后方影影绰绰的，似乎藏着一个洞穴。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霜月瑶好奇地站起来。
“水雾太厚，从外面不容易看到。”夏吟安说着便拉起霜月瑶的手，“走，进去看看。”
两人绕过水潭，贴着崖壁小心地穿过了瀑布。
水帘之后果然别有洞天。洞不深，只有丈许见方，却十分干燥温暖。洞壁上生着一些发光的苔藓，蓝莹莹的光将整个洞穴照得如梦似幻。
“好美。”霜月瑶轻声感叹，在洞中慢慢转了一圈。
洞穴深处，一块平整的石台上放着什么。
夏吟安走近细看，石台上刻着几行小字，因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
霜月瑶凑过来辨认：“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慕玲珑与霜满天，于此结为道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愣住了。
这是她父母当年成婚的地方。
夏吟安也怔住了。他转头看向霜月瑶，发现她的眼眶已经泛红。
“原来他们是在这里……”霜月瑶的声音有些发颤，“父王从来没跟我说过。”
夏吟安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也许他是想等你成婚的时候再告诉你。”
霜月瑶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父王总是一个人偷偷来这里了。那些年，他每次想念母亲的时候，大概都会来这个洞穴坐坐吧。
“夫君，”霜月瑶起身看向夏吟安，“我们也在这里留点什么吧。”
夏吟安点点头，取出寻苍剑，在石台旁的空壁上刻下两行字。
“夏吟安与霜月瑶，于此立誓，此生不负，来世重逢。”
霜月瑶接过寻苍剑，在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若有来生，还要嫁你。”
两人将剑收起，十指交扣，在洞穴中静静相拥。
瀑布声在洞外轰鸣，洞内却只有彼此的心跳。
从瀑布回来后，两人顺道去了一趟牛大壮家。
牛大壮的父母见到夏吟安和霜月瑶，热情得差点把家里所有的吃食都搬出来。牛大壮坐在一旁嘿嘿直笑，被老母亲嫌弃地赶去劈柴。
“对了，牛将军，”夏吟安忽然想起什么，从灵宝袋中取出一枚精元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牛大壮接过，感受到精元中蕴含的精纯灵力，牛眼瞪得老大：“这是……逐月境魔物的精元？”
“嗯，之前在九幽秘境中得到的，一直没派上用场。你是剑修，吸收后应该能有所进益。”
牛大壮捧着精元，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两个字：“俺收。”
他父母在一旁看得直抹眼泪，老母亲拉着霜月瑶的手不停地说：“公主，你找了个好夫君啊。”
霜月瑶连连点头，骄傲地看了夏吟安一眼。
临走时，牛大壮忽然叫住了夏吟安。
“夏公子，俺有样东西想给你。”他跑回屋里，翻找了半天，拿出一把短剑递了过来。
短剑通体黝黑，剑身上刻着牛族的图腾。
“这是俺爹年轻时用的剑，虽然不是什么神兵，但俺爹说这剑跟了他一辈子，有灵性。夏公子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夏吟安双手接过，郑重道：“多谢牛将军。”
牛大壮挠了挠头，憨笑道：“夏公子和公主对俺这么好，俺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这个了。”
夏吟安将短剑仔细收好，拍了拍牛大壮的肩：“牛将军，等我下次来，我们再好好切磋。”
牛大壮眼睛一亮：“好！”
在森罗殿住了七八日后，夏吟安和霜月瑶启程返回天都。
临行前，霜满天将夏吟安单独叫到了书房。
“夏吟安，”霜满天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递给他，“这是我在南洲深处游历时偶然得到的东西，据说是千年前妖族大军西征时遗落的，你拿着。”
夏吟安接过兽皮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图案和符号。
“这是……阵法图？”夏吟安辨认了半天，隐约看出了一些门道。
“是传送阵。”霜满天负手道，“通往极北之地的传送阵。当年三族大战时，魔族曾用这个阵法将兵力从魔都传送到四洲各地。战争结束后，这个阵法便被封存了，这张图是唯一留存下来的记录。”
夏吟安心中一动。极北之地……
他想起沉碧道人给他的同心佩，那枚玉佩上的红点一直在北洲的方向闪烁。
“父王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霜满天打断他，“但我知道你身上有未了之事。这张图你收好，也许能帮上忙。”
夏吟安将兽皮仔细收好，郑重道：“谢父王。”
霜满天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忽然说了句：“那丫头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她带回来。”
夏吟安迎着霜满天的目光，认真道：“我发誓。”
书房外，霜月瑶正和慕玲珑道别。母女俩说了许久的话，霜月瑶的眼睛红红的，慕玲珑的眼眶也泛着潮意。
“母亲，我会常回来看你的。”霜月瑶抱了抱慕玲珑。
慕玲珑拍拍她的背，柔声道：“去吧，路上小心。”
她看向走出来的夏吟安，笑了笑：“吟安，阿瑶就交给你了。”
夏吟安行礼道：“母亲放心。”
回程的马车缓缓驶出森罗殿，霜月瑶掀开帘子往后看，慕玲珑和霜满天并肩站在殿门前，朝她挥手。
她放下帘子，将头靠在夏吟安肩上，喃喃道：“我有点舍不得。”
夏吟安搂住她：“我们很快就回来。”
“嗯。”
马车继续向前，碾过满地月光。
天都城内，一切如常。
夏府门口，夏若冰正拉着林文涛比划着什么，两人打打闹闹，见马车停下，立刻冲了过来。
“哥！霜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夏若冰一头扎进霜月瑶怀里，“我想死你们了。”
林文涛则朝夏吟安挤眉弄眼：“夏兄，蜜月度得怎么样？”
夏吟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挺好的，回来给你带了些南洲特产。”
“特产不重要，你回来就好。对了——”林文涛忽然压低声音，“你不在的这几天，那个白石先生来找过你两次，说有要事。”
夏吟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我晚些去找他。”
当夜，夏吟安在宝华街的一家小酒馆里找到了白石先生。
说是小酒馆，其实是沉碧道人新找的说书场所。他白日里在街头说书，晚上便在这小酒馆里喝几杯，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来了？”沉碧道人似乎早有所料，朝夏吟安招了招手。
夏吟安在他对面坐下，沉碧道人给他倒了杯茶。
“你要走了。”沉碧道人说的是陈述句。
夏吟安点头。
“什么时候？”
“再过些时日，等天都的事安顿好。”
沉碧道人抿了口酒，缓缓道：“你体内的郁结，比我预想的要快。若不尽快化解，最多还有三个月。”
夏吟安沉默。
“去北洲可以，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沉碧道人正色道，“魔尊桀煞的实力远在你之上。上次擂台，他留了力，你也留了力。但你留力的后果是郁结在身，他留力的后果却是心结在身。”
“什么心结？”
沉碧道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简，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这是当年桀煞与那人族女子成婚时，亲手刻下的玉简。里面记录了他们之间的一段对话。”沉碧道人缓缓道，“我年轻时在极北之地游历，机缘巧合得到了它。如今，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夏吟安接过玉简，抬头看向沉碧道人。
“你把它带给桀煞，”沉碧道人站起身，朝酒馆外走去，“他会明白的。”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夏吟安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沉碧道人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父亲在皇宫处理事务，这几日不在府中，他让我转告你，他为你骄傲。”
夏吟安握着玉简的手微微一紧。
酒馆外，月色如水。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颗红点依旧在隐隐闪烁。
桀煞，我来了。
而远在北洲极寒之地的魔宫深处，桀煞独自坐在那幅画像前，手中摩挲着一枚碎裂的玉佩。
那玉佩的纹路，与夏吟安手中的同心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