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峡谷的路比进来时顺利得多。
血影走在前面，碧血刺别在腰间，步子不紧不慢的，偶尔回头看一眼两人有没有跟上。
冰螭的巢穴都空了，大概是被之前那场动静惊得挪了窝，只剩下几个黑黢黢的洞口和满地的碎冰。
“血影护法，我问你个事。”夏吟安快步赶上去，与他并肩。
“问。”
“你跟着桀煞多少年了？”
血影脚步微微一顿，瞥了他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你堂堂魔族护法，肯定跟着魔尊很久很久了，说你是最了解他的人也不为过，我看魔尊并非冷血无情之辈，为何执意开战？”
霜月瑶在后头听着，忍不住插嘴：“是啊，魔尊看起来也是个情种，怎么会有如此战意呢？”
“打不打是柳惠文那厮的主意。”血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满，“魔尊大人从化天大阵里出来之后压根没怎么想打仗，也就刚出来那会有些恨意，后来慢慢就想明白了。要不是柳惠文拿他那个什么破计划忽悠来忽悠去，魔尊大人估计现在还坐在魔宫里对着那幅画发呆呢。”
夏吟安若有所思。这倒和他猜的差不多，桀煞本人对战争兴趣不大，真正在幕后推动一切的是柳惠文。
三人出了峡谷口，血影停下了脚步，朝外头努了努嘴：“行了，送你们到这，剩下的路自己走。”
夏吟安朝他拱了拱手：“多谢。”
血影摆摆手，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霜月瑶：“丫头，你那个落雪鞭，要是有空的话，下次来的时候带给我瞧瞧。我总觉得那东西里头有我没见过的门道。”
霜月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血影嗯了一声，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峡谷的阴影中。
回程的路上，两人没有原路走传送阵，而是御剑飞行往南。霜月瑶趴在夏吟安背上，一路看够了北洲的雪景，倒也乐在其中。
“夫君，春溪镇在哪？”她问。
“东洲东南沿海一带。回去之后查查舆图，应该能找到。”
“你说那地方被洪水冲了，人都搬走了，那现在还有没有人住？”
“不知道。桀煞说是个旧址，大概就是一片荒地了吧。”
霜月瑶想了想，又问道：“你说桀煞为什么非要我们去找那个地方栽树？他自己不能去吗？”
夏吟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像是随口一说。”
两人先回了南洲森罗殿，跟霜满天和慕玲珑报了平安。慕玲珑听说两人去了北洲，吓得脸色都白了，拉着霜月瑶的手问长问短。霜满天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在听到“魔尊”二字时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你们见到桀煞了？”霜满天问道。
“见到了。他帮吟安化解了郁结。”霜月瑶答道。
霜满天沉默半晌，随后道：“千年前那一战，我与桀煞正面交过手。他的法术确实深不可测，可给我的感觉……和柳惠文口中那个要毁灭四洲的魔君完全不一样。他好像只是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事。”
夏吟安点了点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当年那场大战，恐怕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两人在南洲歇了一晚，第二天便动身回了天都。
夏府门口，夏若冰和林文涛早早地等着了。见两人落地，夏若冰撒腿就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霜月瑶。
“霜姐姐，你们总算回来了！我哥走之前说去北洲，吓死我了！”夏若冰嚷嚷着，又瞪了夏吟安一眼，“哥你也真是的，明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还带着霜姐姐一起去。”
“是我非要跟去的，跟你哥没关系。”霜月瑶笑着替夏吟安解围。
林文涛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夏兄，白石先生前几天又来找过你。他听说你们要去北洲，留了句话，说回来之后去老地方找他。”
“知道了。”夏吟安拍了拍林文涛的肩，转头对霜月瑶道，“我去一趟，你先回府里休息。”
霜月瑶摇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来到宝华街那家小酒馆，沉碧道人正坐在老位子上，桌上照例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回来了？”沉碧道人头也没抬，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夏吟安在他对面坐下，霜月瑶坐在旁边。
“郁结化解了？”沉碧道人打量了夏吟安一眼。
“化解了。”
“见到桀煞了？”
“见到了。”
沉碧道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让你做什么了？”
夏吟安没有隐瞒，把桀煞托他去春溪镇栽桃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沉碧道人的酒杯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很久。
“白石先生？”霜月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沉碧道人抬起头，笑了笑，可那笑容里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差事你跑一趟也值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舆图，摊在桌上，指着东南沿海的一个位置道：“春溪镇在这里。几十年前我路过一次，那片地方荒得很，但风水不错，适合种树。”
夏吟安接过舆图，仔细看了看。沉碧道人指的位置在一片丘陵与平原交界处，靠山面水，确实是个好地方。
“白石先生，”夏吟安忽然开口，“您对桀煞的事怎么这么了解？”
沉碧道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活得久了，自然知道的多些。怎么，你怀疑老朽？”
“没有。”夏吟安摇头，“只是觉得您和桀煞之间，好像不只是‘一面之缘’那么简单。”
酒馆里安静了几息。沉碧道人忽然大笑起来，拍了拍夏吟安的肩：“你小子，眼睛倒是毒。不过有些事，老朽自己也没想明白，等想明白了再跟你说。”
他起身结了酒钱，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两人道：“春溪镇那趟，你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就走。”
“好。我跟你一起去。”
霜月瑶有些意外：“白石先生也去？”
沉碧道人没有回头，声音飘在风里：“多年没去过了，想再去看看。那个地方，老朽也有些旧事。”
他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宝华街的人流中。
霜月瑶看着他的背影，扭头对夏吟安小声道：“夫君，我怎么觉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夏吟安望着沉碧道人消失的方向，将舆图仔细收好，缓缓道：“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出了酒馆，天色还早。宝华街上人来人往，比战乱时热闹了许多，街边的商铺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霜月瑶忽然闻到一股甜香，眼睛一亮，顺着味道望去，果然在街角看到了一家新开的糖果铺。
“夫君，那边有家新铺子。”她拉了拉夏吟安的袖子。
夏吟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霜月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去吧。”
霜月瑶欢呼一声，拉着他就往铺子里跑。
买完糖出来，霜月瑶嘴里含着一颗，又往夏吟安嘴里塞了一颗。两人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路过说书摊子时，台上正讲着新的故事。
“……话说那剑圣夏武阳，当年一人一剑独挡魔族十万大军，端的是威风凛凛……”
霜月瑶听着台上的说书，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对了，我哥前几天给我写信，说他跟柳沐沐去柳府旧址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本柳惠文留下的笔记，里面记了不少东西。”
“什么笔记？”
“好像是柳惠文这些年做的一些事情，有圈养死士的记录，也有几份往来书信。其中有一封，是写给一个叫‘桀骜’的人的。”霜月瑶压低声音。
夏吟安脚步一顿，目光微凝：“桀骜？”
“嗯。信的内容我哥没说太详细，只说柳惠文在信里管桀骜叫‘老祖宗’。”
夏吟安和霜月瑶对视一眼，两人隐隐想到了什么。
夏吟安将糖果咽下去，轻声道：“看来我们这趟春溪镇之行，会有不少收获。”
霜月瑶点点头，把剩下的糖揣进兜里，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不管前面有什么等着他们，至少眼下这颗糖还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