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後的安寧，真真切切在邊關軍營里，綿延了近兩月。
帳外暖陽依舊，曬得鎧甲泛出冷亮的光，只是將士們的笑鬧里，漸漸摻進了操練的鏗鏘。永琪每日卯時必去校場，督查陣型演武，午時歸來，總會記得給她帶回一塊後方新送的糖糕，甜香軟綿，是她最愛的口味。
爾泰則往伙房跑得最勤。
不是盯著慢炖安胎的雞湯，就是尋來新鮮野菜，變著法子替她調理日漸挑剔的胃口。他此番自西藏領兵來援，臨行那日，賽亞親手捧著繡好的平安符送他至山口，眸中全是期盼，只盼他旗開得勝，早日歸藏。
爾康偶爾也來串門，幫著永琪照看小燕子，閑談間總繞不開京城舊事，三兩句便牽出對紫薇的深深惦念。
小燕子的肚子一日比一日顯懷，從微隆弧度，到需得輕輕扶腰慢行。她性子收斂了許多，多半時候只是坐在帳前軟椅上，曬著太陽，輕輕撫著肚子，听遠處號角聲聲。
爾泰每次路過，都會駐足陪她說幾句。
有時說伙房新烤了 餅，有時說營外野花開得正好，語氣溫和得連永琪都看在眼里，只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爾泰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時，總會不自覺放軟，可那柔軟深處，又藏著一絲克制的疏離。
這日，小燕子正靠在軟榻上翻看雜記，帳外忽然一陣喧嘩騷動。
她剛要開口詢問，永琪已掀簾而入，眉頭微蹙，卻仍強撐著對她笑︰“沒事，只是新兵操練起了小爭執。”
小燕子何等敏銳，一眼便看穿他眼底沉郁。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聲音安靜卻篤定︰“你別瞞我，我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事情不簡單。”
永琪沉默片刻，終是低嘆一聲︰“緬軍有動靜了。探子回報，他們聯合了周邊幾支部落，兵力大增，怕是要大舉反撲。”
話音剛落，爾泰與爾康並肩走入，兩人臉上再無半分平日輕松。
爾泰看向小燕子，語氣沉了幾分︰“這幾日，你安心待在帳內，不要四處走動。營寨四周，我們已加派雙倍人手巡邏。”
小燕子輕輕點頭，心頭卻掠過一絲不安。
她撫上自己已八個月大的肚子，輕聲道︰“你們……一定要小心。我還等著和你們一起回京城。”
爾泰望著她，眼底閃過一抹堅定，又掠過一絲極深的溫柔，轉瞬便被戰場肅殺覆蓋︰“放心。我們會守住這里，守住你和孩子。”
接下來幾日，軍營里的肅殺一日重過一日。
帳外鎧甲不再沐著暖陽閑晾，而是被擦拭得寒光凜冽；將士們的笑鬧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齊劃一的操練、傳令兵來去匆匆的腳步聲。
永琪、爾康、爾泰幾乎整日扎在中軍帳，地圖鋪滿一案，燈火徹夜不熄。
偶爾歇晌間隙，爾泰會摸出懷中那枚繡著格桑花的平安符，指尖微頓，賽婭的笑臉一閃而過，可下一刻，又想起帳中那個扶著腰、眼神倔強的身影。他輕輕一嘆，將平安符揣回心口，轉身再度埋進軍務之中。
小燕子身子越發沉重，行動越發不便。
她常常獨自靜坐帳內，听著外面風吹旗動、甲葉輕響，心跟著七上八下。
爾泰總會抽空來看她，帶一碗熱湯，陪她坐片刻，便又匆匆離去。每一次望著他挺拔而疲憊的背影，小燕子心頭都會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這夜，月色黯淡，烏雲沉沉壓在營地之上。
小燕子睡得正淺，忽然被一陣淒厲急促的號角狠狠驚醒。
她猛地坐起，小腹驟然一陣墜痛，疼得她低低悶哼出聲。
帳簾被猛地掀開，永琪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小燕子，快！緬軍夜襲！我們立刻轉移！”
他抄起榻邊長劍，飛快將厚氅裹在她身上︰“跟我走，從後營密林撤！”
中軍帳內，爾康與爾泰四目相對，皆是決絕。
“兵分兩路！”爾康聲線沉冷，“我守東門，你帶鐵騎守西門，務必拖住敵軍，為永琪爭取轉移時間！”
爾泰重重點頭。
轉身那一瞬，他下意識望了一眼永琪與小燕子的方向，喉結滾動，只擲出兩個字︰“保重。”
話音落，提槍沖入夜色。
東門廝殺最先震天裂地。
爾康持劍身先士卒，劍鋒過處，敵軍連連倒地。可緬軍人多勢眾，悍不畏死，一波接一波狂涌而上。
一桿長矛自側方刺來，爾康堪堪避過，卻沒防住背後冷箭。
箭矢穿透肩胛，鮮血瞬間染紅鎧甲。他咬牙拔箭，嘶吼著揮劍再戰，直至氣力耗盡，被數名敵軍合圍。
長刀落下那一刻，他望向京城方向，喃喃一聲“紫薇”，轟然倒地。
另一邊，永琪帶著小燕子與親兵，在漆黑密林中疾行。
枯枝敗葉在腳下沙沙作響，小燕子緊緊攥著他的衣袖，腹中一陣緊過一陣的墜痛。
可沒走多遠，林中驟然竄出一隊緬軍包抄小隊。
“保護福晉！”
永琪怒吼揮劍迎上，親兵迅速圍成鐵圈，將小燕子死死護在中央。
刀劍交擊之聲刺耳。
一名緬軍繞至側面，挽弓搭箭，箭頭直直對準毫無防備的小燕子。
永琪眼角余光瞥見那抹寒光，瞳孔驟縮。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轉身，將小燕子結結實實護在身下。
毒箭破空而至，精準刺入他心口。
“永琪——！”
小燕子魂飛魄散，一聲淒厲嘶喊沖破喉嚨，響徹漆黑密林。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永琪悶哼一聲，黑血自嘴角溢出，可他依舊撐著不倒，嘶啞嘶吼︰“走……快走……”
小燕子看著那不斷涌出的黑血，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烈顫抖，眼淚瘋狂洶涌而出，眼前一片模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馬蹄聲如雷奔至，火把光芒瞬間染紅夜空。
爾泰率鐵騎狂飆而來，長槍橫掃，敵軍慘叫連連。他一眼看見心口插箭、護著小燕子的永琪，目眥欲裂，怒嘯著將周遭敵軍盡數斬殺。
“永琪！”
爾泰翻身下馬，沖到近前，指尖探向他鼻息，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小燕子癱坐在地，死死攥著永琪的手，淚水打濕他衣襟，一遍一遍喃喃哭喊︰“永琪……永琪你醒醒……你別嚇我……”
爾泰望著她搖搖欲墜的模樣，望著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眼底痛楚幾乎溢出來，卻只能咬牙強撐，沉聲道︰“撐住！我帶你出去！”
他正要俯身抱起小燕子，遠處忽然傳來震天喊殺，旗幟在火光中獵獵飛揚——
是傅恆的援軍，終于趕到！
援軍如猛虎下山，緬軍瞬間潰不成軍，節節敗退。
傅恆策馬奔至，見眼前慘狀，心頭一沉，當即厲聲下令︰“快！傳軍醫！”
軍醫匆匆趕來，急救永琪，包扎傷口，喂下解毒湯藥。
而小燕子在連番驚嚇與劇烈顛簸之下，忽然捂住肚子痛呼出聲，額頭上布滿冷汗，聲音顫抖破碎︰“我……我肚子好痛……”
爾泰臉色驟變。
他飛快脫下自己的鎧甲鋪在地上，小心翼翼扶著她躺下，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慌亂︰“小燕子，撐住！軍醫！快！”
夜風呼嘯，夾雜著遠處漸息的廝殺。
火把光芒在她慘白的小臉上明明滅滅。
爾泰守在她身邊，緊緊攥著她冰涼的手。
掌心那一點溫度，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