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從慈寧宮請安出來後，小燕子和紫薇並肩走在宮道上，身後跟著各自的宮女。
“小燕子，你方才在老佛爺跟前回話，規矩儀態都好極了。”紫薇輕聲說，“連晴兒都悄悄給我遞眼色夸你呢。”
小燕子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紫薇……一會兒見愉妃娘娘，我……”
“別緊張。”紫薇握住她的手，“你就當是尋常拜見。愉妃娘娘性子溫和，不會為難人的。況且，”她頓了頓，“你如今是還珠格格，是永琪的義妹，于情于理都該去請個安。”
義妹。這兩個字在小燕子心里輕輕一刺。
是啊，這一世，只是義妹了。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愉妃所居的永和宮不算大，卻打理得格外雅致。 庭院里種著幾叢修竹，廊下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芍藥。宮女引著她們進到正殿時，愉妃正坐在窗邊的榻上看一卷書。
“娘娘，還珠格格和紫薇格格來給您請安了。”宮女輕聲稟報。
愉妃抬起頭，合上書卷，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快進來坐。”
小燕子規規矩矩地行禮︰“小燕子給愉妃娘娘請安。”
紫薇也跟著行禮問安。
“都起來吧，不必多禮。”愉妃示意她們坐下，目光自然落在小燕子身上。
這是小燕子第一次見到愉妃。 前世她嫁入景陽宮時，愉妃早已過世多年。永琪很少提起額娘，只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望著月亮輕聲說一句︰“要是額娘還在就好了。”
那時她不懂這話里的重量，只笨拙地握著他的手說︰“你有我啊。”
如今，她終于見到了這個在永琪記憶里溫柔卻模糊的影子。
愉妃看起來四十出頭的樣子，容貌秀雅，眉眼間有種沉澱下來的嫻靜。 她穿著藕荷色的旗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苟，只插著一支白玉簪。整個人就像這永和宮一樣——不張揚，卻處處透著妥帖和用心。
“前些日子老佛爺回宮，宮里事多，一直沒得空見你們。”愉妃的聲音柔緩，“在宮里可還習慣？”
“回娘娘，都習慣的。”小燕子答得恭謹，“老佛爺、皇阿瑪，還有令妃娘娘，都對我們很好。”
愉妃點了點頭，目光細細打量著她。眼前的姑娘明眸皓齒，行禮說話雖有幾分刻意的規整，但那雙眼楮里的靈氣是藏不住的。她說話時唇角會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然的生動。
就是這樣的鮮活，才讓永琪那樣清冷的性子都動了心吧？ 愉妃心里輕輕一嘆。
宮女奉上茶點，話題便轉到些日常瑣事上。愉妃問小燕子平日讀什麼書，小燕子老老實實答︰“《三字經》《千字文》都學完了，現在紫薇在教我《詩經》。”
“可會背了？”愉妃笑問。
小燕子想了想，輕聲念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晰。陽光從窗格透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愉妃靜靜听著。 她忽然想起前幾日永琪來請安時，說起小燕子在御花園背詩，背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時卡住了，急得抓耳撓腮的樣子。永琪說這話時，眼里是帶著笑的——那種很溫柔、很柔軟的笑意，是她這個做母親的，許多年不曾在他臉上見過的。
可那笑意底下，又藏著什麼呢？
“背得很好。”愉妃溫聲道，“可見是用心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宮女的通報︰“娘娘，五阿哥來請安了。”
小燕子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永琪走了進來，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間系著黃帶子。他先給愉妃行了禮︰“兒子給額娘請安。”
起身時，目光自然而然轉向了一旁的小燕子和紫薇。那一瞬間，愉妃看得很清楚——他的視線先落在了小燕子身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短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然後才轉向紫薇，最後又落回自己身上。
“小燕子，紫薇，你們也在。”永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
“五哥。”小燕子站起來，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
她叫他“五哥”。 不是“永琪”，不是從前那個帶著親昵和依賴的稱呼。
愉妃看見永琪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
“坐吧，正好小燕子她們來陪我說話。”愉妃示意永琪坐下，“你今日下學倒早。”
“是。”永琪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端正，“額娘這幾日睡得可好？前兒送來的安神香用了沒？”
“用了，夜里是踏實些。”愉妃說著，目光在兩個孩子之間不著痕跡地流轉。
她看見永琪說話時，眼神總會不自覺地往小燕子那邊飄。不是明目張膽的注視，而是那種下意識的、克制著的在意。
小燕子低頭喝茶，他就看著她的手；小燕子回話，他就看著她的側臉；小燕子不說話時，他的視線便落在她裙角的繡花上。
那種目光太熟悉了。 是年輕時皇上看孝賢皇後的目光，是深宮里難得一見的、純粹的愛慕與眷戀。
可小燕子呢？
愉妃仔細看著那個姑娘。小燕子始終微垂著眼，偶爾抬眼時，目光清澈坦蕩，看向永琪時和看向紫薇時沒什麼兩樣——是親近的，是信任的，卻唯獨沒有那種屬于男女之情的閃爍與悸動。
她叫他“五哥”，是真心實意地把他當哥哥了。
這個認知讓愉妃的心驟然一疼。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永琪從小就不是個善于表達的孩子，他喜歡什麼、在意什麼，都藏在心里。可越是這樣的性子，一旦動了情，便是深不見底的執著。
如今他還能這樣平靜地坐在這里，微笑著說話，可這平靜底下壓著多少輾轉反側、多少深夜難眠？
“小燕子嘗嘗這個。”愉妃親手從碟子里拈了塊桂花糕，遞到小燕子面前，“這是小廚房新做的，不太甜，你該喜歡。”
小燕子忙雙手去接︰“謝娘娘……”
她的指尖踫到愉妃的手時，動作忽然頓住了。
那一瞬間，許多畫面洶涌而來——
是前世永琪病中昏沉時，握著她的手喃喃喊“額娘”。
是永琪在書房對著愉妃舊畫像發呆，背影孤單。
是永琪說“我其實記不清額娘的樣子了，只記得她身上的香氣，像是……像是桂花糕的味道”。
而現在，眼前這位溫婉的婦人，正用這樣柔軟的眼神看著她，親手遞給她一塊糕點。
永琪的額娘還活著。 她好好的坐在這里，會笑，會說話，會關心兒子睡得好不好。
永琪這一世，不用在深夜里對著畫像發呆了。他下了學可以來請安，可以問“額娘睡得可好”，可以真真切切地握住母親的手。
他有娘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小燕子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娘娘……”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一滴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正正砸在愉妃的手背上。
殿內瞬間安靜了。
紫薇怔住了，永琪猛地站起身，愉妃也愣住了。
小燕子慌忙抽回手，用袖子去擦臉︰“對、對不起……我……”她越擦眼淚掉得越凶，語無倫次，“我就是……就是忽然……我從小沒有娘……從來沒有人……這樣……”
她說不下去了，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不是演戲，不是設計。 那是兩世積累的心疼、愧疚、遺憾，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她為永琪哭。為前世那個早早失去母親、一生都在尋找那份溫暖的永琪哭。為這一世終于可以承歡膝下、卻要承受愛而不得之苦的永琪哭。
她也為自己哭。為前世那個沒能給他一個圓滿家庭、沒能替他留住母親痕跡的自己哭。
愉妃的手還懸在半空，手背上那滴淚溫熱得發燙。
她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不知所措的姑娘，忽然間全明白了。
這孩子不是不懂永琪的心。 恰恰相反，她太懂了。她懂到會因為這一點點的溫情而崩潰，懂到會為永琪擁有母親而這樣失態地落淚。
這眼淚里，有多少是對永琪的心疼？
愉妃的心軟成了一汪水。她抽出帕子，輕輕遞給小燕子︰“好孩子，不哭了。”
小燕子接過帕子，死死攥在手里，還在努力平復呼吸︰“對不起娘娘……我失態了……我就是……就是覺得娘娘真好……永琪……五哥有您這樣的額娘，真好……”
她說這話時，抬起淚眼看向永琪。
永琪站在那里，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眼里那快要滿溢出來的、復雜得他讀不懂的情緒，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那不是為他流的淚，卻又是為他流的淚。 這認知讓他心口悶痛，卻又奇異地升起一絲暖意。
“傻孩子。”愉妃輕聲說，語氣里的憐惜再也藏不住，“以後想吃什麼，就來永和宮。本宮……”她頓了頓，“本宮讓小廚房給你做。”
她沒有再追問，沒有再說任何會讓小燕子難堪的話。只是這樣一句簡單的、帶著溫度的許諾。
紫薇適時地遞上茶︰“小燕子，喝口茶緩緩。”
小燕子接過茶杯，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她不敢再看永琪，也不敢再看愉妃，只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茶。
殿內的氣氛微妙地緩和下來，卻又縈繞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
又坐了一盞茶的時間，小燕子和紫薇便起身告辭。
愉妃讓宮女送她們出去，永琪也跟著起身︰“永琪，送送她們。”
走到宮門口時，永琪忽然輕聲開口︰“小燕子。”
小燕子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眉眼照得清晰。這一世的永琪，眼底沒有前世的沉郁，只有少年人清朗的輪廓。
“謝謝你。”永琪說，聲音很輕，卻鄭重。
謝什麼？謝她來給額娘請安？謝她剛才那滴眼淚？謝她這一世願意做他的妹妹？
小燕子不知道。她只是搖了搖頭，想笑，嘴角卻有些發酸︰“五哥客氣什麼。快回去吧，娘娘還在里頭呢。”
永琪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目送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宮道拐角。
回到永和宮內，愉妃還坐在原處，看著窗外那叢修竹。
“額娘。”永琪走回來，在她身側坐下。
愉妃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很辛苦吧？”
永琪沉默了。
“看著她在眼前，卻不能伸手去踫，不能像從前那樣叫她‘小燕子’，只能克守著規矩保持兄妹的距離。”愉妃轉過頭，看著兒子，“很辛苦吧？”
永琪垂下眼，很久，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愉妃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像他小時候那樣。
“她是個好姑娘。”愉妃說，“方才那滴眼淚，是真的。”
永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所以，你也該好好的。”愉妃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別讓她那滴眼淚白流了。”
永琪抬起頭，看著母親眼中了然一切的包容與心疼，眼眶驟然一熱。
“兒子明白。”
而此刻走在回漱芳齋的路上，小燕子握著手中那塊已經被她捏得微濕的帕子，心里那片洶涌的海，終于漸漸平息下來。
紫薇輕輕挽住她的手臂，什麼也沒問。
小燕子望著遠處宮牆之上湛藍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永琪，這一世，你有娘了。
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哪怕那份幸福里，沒有我。
這個念頭清晰而疼痛，卻也帶著某種釋然的重。
她將愉妃的帕子仔細折好，收進懷里。帕子上有淡淡的檀香，混合著一點糕點的甜香。
像是母親的味道。
她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永琪這一世終于擁有的，母親的味道。
這樣就夠了。 小燕子想，真的，夠了。
風過宮牆，拂起她頰邊碎發。她抬起頭，一步一步，朝著漱芳齋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再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