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月樓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西域沉香的青煙在殿內裊裊盤旋。乾隆今日心情頗佳——朝政順遂，信步便走到了這里。
含香正跪坐在波斯地毯上，面前攤著一本回文經書。她穿著淺紫色的回族長裙。見皇帝進來，她放下經書行了個禮，動作規矩得像一尊玉雕，眼神卻飄向窗外——那里有棵石榴樹，正開著血一樣紅的花。
“朕今日得了一匣子南珠，想著與你很配。”乾隆走到她身邊，從袖中取出錦盒。珍珠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每一顆都有小指肚大小。
含香垂眸︰“謝皇上恩典。只是含香素日不戴首飾，怕辜負了這般珍寶。”
“你是朕的香妃，什麼珍寶都配得上。”乾隆伸手去扶她的肩，指尖觸到她衣裳下僵硬的骨節。他順勢將她攬近了些，能聞到她發間若有若無的沙棗花香——那是回疆的味道，是他永遠征服不了的味道。
“讓朕看看你。”他低聲說，另一只手撫上她的臉頰。含香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像受驚的蝶翅。她本能地向後仰，卻被他牢牢箍住腰身。
“皇上……”她的聲音發顫。
“別動。”乾隆低頭，呼吸拂過她光潔的額頭。他想親那里——這個總在夢里戴著面紗跳舞的女子，這個永遠隔著千里黃沙望著他的女子。只要一個吻，或許就能在她冰封的心上鑿開一道裂縫。
含香的手抵在他胸前，指尖冰涼。
就在他的唇即將落下時，寶月樓外突然炸開清亮亮一聲喊︰
“香妃娘娘！我們來找你啦！”
這聲音像顆石子投進死水，乾隆渾身一震，猛地松開手。含香趁機退開三步，裙擺拂過地毯上的經書，發出簌簌的輕響。
“小燕子！”乾隆怒喝，轉身時已恢復帝王威儀，只是耳根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盡的紅，“這是妃嬪寢宮！你想進來也得看看狀況，該回避要回避！”
小燕子抱著琴已經沖到了門口，紫薇跟在後面，兩人都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但小燕子是誰？她眼珠子一轉，笑嘻嘻地說︰
“皇阿瑪，我去令妃娘娘那兒，您也沒讓我回避呀！上回您和令妃娘娘在亭子里說話，我還過去討點心吃呢！”
乾隆被她噎得一時語塞，只得重重“哼”了一聲。
紫薇連忙上前解圍，柔聲道︰“皇阿瑪息怒。我們和香妃娘娘前日譜了支新曲，正想練熟了獻給您听。今日來得不巧，若皇上不嫌聒噪，我們這就唱給您賠罪可好？”
乾隆看了看含香——她已退到窗邊，側影在暮光里薄得像片剪紙。又看了看兩個女兒，一個滿臉無辜，一個眼含懇求。他心頭那把無名火，終究被壓了下去。
“罷了。”他一甩袖子，在正中的紫檀椅坐下，“唱吧。”
小燕子眼楮一亮，和紫薇對視一眼。兩人將琴擺在案上，含香默默走過來，跪坐在琴的另一側。三個女子呈三角而坐，燭光在她們年輕的臉上跳躍。
紫薇撥弦定調，第一個音如裂帛——
“曉星落檐角， 雞鳴催晨曉，執手看天光 漫過林皋——”
小燕子的聲音接上來，清亮如拋向空中的玉珠︰
“弋得江雁歸 ，溫酒入瓷瓢，閑話歲月長 ，風也輕搖——”
兩段唱罷，紫薇指尖流轉，曲調忽然變得悠遠綿長。這時，含香輕輕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沙漠里夜間流淌的泉水，清冷中帶著奇異的溫柔︰
“弦上琴瑟繞，案前茶煙裊，眼底藏笑意，眉梢帶嬌……”她唱的是漢詞，咬字卻帶著異域特有的韻律，每一個字都像裹著細沙的風，拂過听者的耳畔。
乾隆靠在椅背上，靜靜听著。他看著含香——唱歌時的她，眉眼間那層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許。她的目光低垂，落在琴弦上，又似落在很遠的地方。
接下來是合唱，三人的聲音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不問江湖擾，不念路迢迢，只願朝夕伴，暮暮朝朝……”
紫薇領唱︰“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小燕子接上︰“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含香的聲音再次浮現，這一次更加清晰︰“人間煙火，溫軟入懷抱，歲歲年年，共賞春潮……”
她的聲音在“歲歲年年”四字上微微發顫，像風中的蛛絲，卻終于穩穩地接住了最後一個尾音。
乾隆閉了閉眼。
他全明白了——什麼前日譜的新曲，什麼練熟了獻給他听。
這兩個丫頭，分明是算準了時辰來給香妃解圍的。紫薇心思縝密，小燕子膽大包天，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而他，九五之尊，此刻坐在這里，竟被兩個女兒用一首曲子勸退了。
他該生氣嗎？該責罰她們擅闖妃嬪寢宮、干涉聖意嗎？
可當他睜開眼，看見燭光里三個女子認真合唱的模樣——紫薇溫柔端莊，小燕子靈動活潑，含香……含香終于抬起了眼，目光掠過琴弦，掠過兩個為她而來的姐妹，有那麼一剎那，他甚至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感激的水光。
“弦音仍裊裊，歲月自逍遙，執手相看處，皆是靜好……”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余韻在沉香氤氳的空氣中緩緩散去。小燕子悄悄松了口氣，紫薇的手指輕輕離開琴弦，含香重新垂下了眼眸——又變回了那尊精致的玉雕。
乾隆緩緩起身。
他走到含香面前，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緊抿的唇。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告訴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想告訴她順從才是唯一的出路。但最終，他只是擺了擺手︰
“曲子……很好。”
話音未落，寶月樓外傳來一陣急促卻透著喜氣的腳步聲，緊接著，乾隆身邊的太監小路子幾乎是“滾”了進來，一張臉笑得如同綻放的菊花，撲通跪倒在地，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尖利︰
“皇上！皇上大喜！皇上大喜！延禧宮令妃娘娘剛剛誕下一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這消息如同一陣歡快的疾風，瞬間吹散了殿內微妙而凝滯的氣氛。乾隆臉上的沉郁之色頃刻褪盡，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是毫不掩飾的、開懷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朕的十五阿哥出世了！”
他仰天笑了幾聲，眼角都迸出了些許淚光。這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方才的復雜心緒截然不同。
他子嗣雖不算稀薄，但幼子早夭者多，每一個健康皇子的誕生，都是國本之固，更是他身為帝王與父親的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