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轎在宮巷中穩穩前行，轎簾隔絕了外界，卻隔不斷小燕子心頭翻江倒海的思緒。手腕的刺痛已變得麻木，更讓她心驚的是宴席上那一幕幕——巴勒奔看似爽朗的笑語，敦珠沉靜卻步步緊逼的視線，賽婭毫不掩飾的興趣，還有皇阿瑪那看似維護、實則將她更推向風口浪尖的“恩典”……
“常來走動”。
這四個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和紫薇，與西藏那對兄妹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轎子停下，漱芳齋到了。
明月、彩霞早已迎在門口，見小燕子臉色蒼白地被紫薇扶下轎，都嚇了一跳。
“格格這是怎麼了？”明月急道。
“沒事，累著了。”小燕子擺擺手，不願多說，徑直進了屋。
彩霞已備好了溫水熱茶，見這情形，也憂心忡忡地看向紫薇。紫薇對她搖搖頭，示意稍後再說。
小燕子癱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一動不動。紫薇示意其他人退下，親手倒了杯熱茶塞進她冰涼的手里。
“小燕子，到底怎麼了？從宴席開始，你就一直心神不寧。”紫薇在她身邊坐下，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回避的關切，“不只是因為賽婭公主吧？還有那個敦珠世子……你看他的眼神，很不對。”
小燕子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一絲暖意，卻暖不進心里。她張了張嘴，那些壓在心底的、關于前世血與火、生離死別的記憶幾乎要沖口而出，卻又被她死死咬住。
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說了，紫薇會嚇壞，會追問，會讓她本已混亂的計劃更加難以實施，而且，她也害怕過多的參與與改變，會讓事情變得越來越不受控制。
“我……”她聲音干澀，“我就是覺得，那個敦珠……不簡單。巴勒奔帶他來，絕不只是學習。”
“這明眼人都看得出。”紫薇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又在微微發抖，“可小燕子，你怕的似乎不只是他的‘不簡單’。你怕他，對不對？”
小燕子猛地閉了下眼。紫薇的敏銳讓她無所遁形。
“是，”她承認，聲音低得像嘆息，“我怕。我怕所有不在預料之中的事。賽婭……敦珠……他們出現，事情就和我想的不一樣了。”
“你想的？”紫薇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小燕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西藏使團會來？知道賽婭公主？你之前的那些反常，那些拼了命的練武……”
小燕子睜開眼，看向紫薇。燭光下，紫薇的眼楮清澈而堅定，充滿了對她的全然信任與擔憂。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讓她既感動又愧疚。
“紫薇，”她反握住紫薇的手，力道大得讓紫薇微微蹙眉，“你信我嗎？”
“我信。”紫薇毫不猶豫。
“那你就信我，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說。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做的一切——練武，避開五阿哥，甚至今天上場——都是為了保護我們，保護我們在乎的所有人。”小燕子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懇切，“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我一定會拼盡全力，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尤其是你。”
紫薇看著小燕子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楚與決絕，心頭巨震。她不知道小燕子背負著什麼，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我信你。”她再次重復，將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小燕子，我們是姐妹，有難同當。你不必一個人扛。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但你要答應我，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別忘了，你身邊還有我，還有……關心你的人。”
小燕子眼眶一熱，重重地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凳子的聲音︰“格格，五阿哥身邊的小桂子來了，說是奉五阿哥之命送東西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紫薇起身︰“讓他進來。”
小桂子是個機靈的小太監，進來後規規矩矩行禮，捧上一個精巧的紫檀木盒︰“給格格請安。五阿哥說，格格今日辛苦，特讓太醫院配了上好的化瘀膏和安神香，囑咐格格務必好好休息，養好手腕，切勿再勞神費力。”
小燕子接過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幾瓶宮制膏藥和兩盒安息香，底下還壓著一張折得方正正的素箋。她心中一動，對紫薇使了個眼色。
紫薇溫聲對小桂子說︰“有勞了，替格格轉達，多謝五阿哥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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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走了，小燕子才抽出那張素箋。上面的字跡清峻端方，正是永琪的筆跡︰
風起于青萍之末。
定心，凝神，萬事有我。
沒有落款。
小燕子盯著那兩行字，指尖微微發顫。“風起于青萍之末”……永琪也看出苗頭了，他在告訴她，風波才剛剛開始。而“萬事有我”……這四個字，比千言萬語更讓她心頭發酸，也讓她憑空生出一絲勇氣。
至少，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小燕子盯著那熟悉的字跡，心頭涌起一陣復雜的酸澀。永琪還是那個永琪，即便她刻意疏遠，即便他心中或許仍有芥蒂，在這種時候，他依然是最快、最細致送來關懷和提醒的人。
“是五阿哥？”紫薇輕聲問。看到小燕子神色，已然明了。
“嗯。”小燕子將紙條就著燭火燒掉。跳躍的火苗映亮她眼中復雜的情愫——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柔軟。“他看出了不對勁，在提醒我。”
紫薇點了點頭，神色也舒緩了些︰“五阿哥心思縝密，有他在暗中照拂，總是好的。”她看著小燕子沉默的側臉，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小燕子和五阿哥之間那微妙的張力與未盡的情愫，不是她此刻該深究的。
小燕子膏藥盒子蓋上，握在手里，那木頭溫潤的質感仿佛還帶著某人掌心的溫度。“紫薇，我們得想想，賽婭和敦珠要是常來，我們該怎麼辦。尤其是你……”她看向紫薇，眼神復雜，“賽婭對爾康的心思，恐怕藏不住。”
紫薇臉色微白，卻挺直了背脊︰“我相信爾康。”
“我相信爾康”這句話，小燕子上一世也听紫薇說過，那時換來的是無盡的心碎和等待。這一世……
“光相信不夠，”小燕子握住她的肩膀，眼神銳利，“我們得做點什麼。至少，得讓賽婭知道，有些心思，不該動。”
窗外，夜色已濃，漱芳齋的燈火在偌大的紫禁城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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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宮牆的另一端，西藏使團下榻的驛館內，燭火同樣通明。
敦珠換下了宴席上的衣袍，穿著一身簡單的藏青色常服，坐在窗邊，就著燈光，用一塊軟布，緩緩擦拭著一把短刃。刀身寒光凜冽，映出他沉靜無波的眼眸。
門外傳來腳步聲，賽婭推門進來，臉上還帶著宴席上的興奮︰“敦珠！你今天怎麼不使全力？那個還珠格格雖然厲害，但你要是用上真本事，肯定能贏！”
敦珠動作未停，聲音平淡︰“伯父說了，點到為止，以和為貴。”
“哼，你就是太謹慎了。”賽婭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不過那個還珠格格真有意思，看著嬌嬌小小的，動起手來那麼凶。還有那個福爾康……”她眼楮亮了亮，“他今天雖然沒下場，但我看他站在皇上身邊，氣度不凡。跟咱們西藏上的勇士不一樣，他像是……像是雪山下的湖泊，又沉靜又深。”
敦珠擦刀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眼看了堂妹一眼︰“你看上他了？”
賽婭臉一紅，卻沒有否認︰“我就是覺得他好嘛！阿爸說了，讓我自己挑喜歡的。我覺得他就很好！不過……”她皺了皺鼻子，“那個還珠格格好像很緊張她身邊那個叫紫薇的姑娘，我看爾康，也經常看那個紫薇。”
敦珠將擦好的短刃歸入鞘中，發出輕微的“ 噠”聲。
“京城的人和事，比草原復雜得多。”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紫禁城方向那一片沉沉的殿宇黑影，“賽婭，別急著下結論。看清楚，想明白。”
“知道啦！”賽婭笑嘻嘻地，“反正我們要常進宮了，有的是時間看清楚！對了，敦珠，你看上那個還珠格格了？阿爸今天那意思……”
敦珠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片吞噬了無數秘密與野心的宮殿群，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風，確實起了。
而從青萍之末卷來的，究竟是和煦的微風，還是摧毀一切的颶風，無人知曉。
這一夜，紫禁城許多角落，許多人，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