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漱芳齋的院子里還帶著露水的濕氣。小燕子已經在石階上扎了半個時辰的馬步——這是爾泰昨日臨走前交代的功課。
“格格，晴格格到了。”明月在廊下輕聲通傳，語氣里帶著一絲謹慎。
紫薇放下手中的書卷，整了整衣襟。小燕子也收了勢，兩人對視一眼，走向院門。
晴兒帶著一個小宮女走進來時，晨光恰好灑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她看見紫薇和小燕子，唇角便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讓人覺得疏離。
“紫薇，小燕子。”她喚得自然，聲音清柔，“我沒來晚吧？”
這聲稱呼讓紫薇微怔——晴兒沒有用“格格”的尊稱，而是直接叫了名字。這是一種微妙的信號︰既表明了她奉老佛爺之命來“作伴”的親近意圖，也暗示了她自身地位的從容——她是慈寧宮養大的格格，身份特殊，這般稱呼並不逾矩。
“怎麼會晚，是我們起得早了。”紫薇溫聲應道，側身讓開，“快請進。”
小燕子也咧嘴笑了︰“晴兒你來啦！吃過早飯沒？我讓廚房留了棗泥糕！”
她這話說得直接，像招呼老朋友。晴兒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更深了些︰“還沒呢，那便叨擾了。”
三人進了暖閣，金鎖奉上茶點。這次晴兒接過茶盞時，什麼也沒說，只是優雅地抿了一口。
“這棗泥糕做得真好。”她贊道，語氣真誠，“比慈寧宮小廚房做的，多了幾分煙火氣。”
小燕子立刻得意起來︰“是吧！我跟你說，咱們漱芳齋的廚子……”
“小燕子。”紫薇輕輕打斷她，轉而對晴兒道，“晴兒，老佛爺讓你來，我們心里都感激。只是我們規矩粗疏，怕是會累著你。”
晴兒放下茶盞，目光在兩人臉上輕輕掃過，聲音放柔了些︰“紫薇，你說這話就見外了。老佛爺是真心為你們好，宮里頭……人多眼雜，規矩立住了，才少是非。”
她頓了頓，又道︰“至于累……我倒覺得是件趣事。整日在慈寧宮，不是抄經就是念佛，能來你們這兒說說話，看看不一樣的風景，我心里是歡喜的。”
這話她說得輕，卻透著幾分真實的情緒。
紫薇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看似被規矩浸潤到骨子里的晴格格，內心似乎並不像表面那樣平靜無波。
用過早膳，晴兒才提起正事。
“老佛爺交代，讓我來看看你們平日的起居禮儀。”她說著，卻並不急著檢查，反而問，“紫薇，你平日都做些什麼消遣？”
“多是看看書，偶爾寫幾個字。”紫薇答道。
“小燕子呢？”
“我？”小燕子撓撓頭，“練練鞭子，爬爬樹……哦不對，現在不能爬了，爾泰說要像個格格的樣子。”
晴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瞬間沖淡了她周身那份完美的端莊，露出了幾分少女的生動。
“爬樹……”她掩口輕笑，眼楮彎成了月牙，“我小時候，也偷偷爬過慈寧宮後頭那棵老松樹。”
小燕子眼楮瞪得溜圓︰“真的？你也爬過？”
“嗯。”晴兒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懷念，“被老佛爺發現了，罰抄了十遍《女誡》。自那以後，就再也沒爬過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紫薇和小燕子卻都听出了那話語深處，一絲淡淡的悵惘。
原來，這個看似最規矩的格格，也曾有過不規矩的童年。
“那……那咱們說好了！”小燕子忽然一拍桌子，“以後我要是再想爬樹，我就來叫你！咱們一起！”
“小燕子！”紫薇哭笑不得。
晴兒卻笑著搖頭︰“可不敢了。如今我是來‘教規矩’的，若帶著你去爬樹，老佛爺怕是要讓我抄一百遍《女誡》了。”
三人笑作一團。那一瞬間，什麼規矩，什麼身份，仿佛都暫時被拋在了腦後。
笑過之後，晴兒才正了正神色，溫聲道︰“說正經的。老佛爺既讓我來，該做的事總要做。這樣吧——”
她看向小燕子︰“我瞧你剛才走路時，步子有些急。格格走路，講究一個‘穩’字。不必快，一步一步，走得端莊就好。”
她又看向紫薇︰“紫薇，你行禮時下意識會先垂眸，這是守禮，極好。只是眼神不必太過恭順，你是格格，該有一份從容的氣度。”
她的指點溫和具體，沒有半分挑剔苛責的味道，更像是一位姐姐在提點妹妹。
小燕子難得認真地跟著學了幾遍，居然真的有模有樣。
“晴兒，你教得比容嬤嬤好多了！”她由衷地說，“她只會板著臉說‘不對不對’，從來不說為什麼不對。”
晴兒輕聲道︰“規矩不是用來折磨人的，是用來護著人的。你們懂了為什麼，才能記得住，做得好。”
這話她說得平淡，紫薇卻听出了深意。
這個晴格格，她教的不僅僅是動作，更是規矩背後的道理。
傍晚，晴兒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輕聲說︰“明日慈寧宮有早課，我午後才能來。”
“好，我們等你。”紫薇道。
晴兒點點頭，目光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停留了片刻，才輕聲道︰“這棵樹……長得真好。在慈寧宮，看不到這樣恣意生長的樹。”
她說罷，福了福身，轉身離去。月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
小燕子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紫薇，我覺得晴兒……好像一只被關在金籠子里的鳥。”
紫薇心中一震。
她想起晴兒說起爬樹時眼中的光，想起她看到老槐樹時的感嘆，想起她教規矩時那份通透與無奈。
“是啊。”紫薇輕聲道，“一只……會唱歌，卻飛不出去的鳥。”
夜幕降臨，漱芳齋的燈火亮起。
而在慈寧宮的偏殿里，晴兒正對著燭火，在一本小冊子上寫著什麼。那是老佛爺交代的——每日去漱芳齋的見聞。
她提起筆，頓了許久，才緩緩寫下︰
“首日，晴至漱芳齋。紫薇嫻雅，小燕子赤誠。規矩有缺，然心性純良。可教。”
寫罷，她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合上冊子。
燭火在她眼中跳躍，映出一片復雜難辨的光。
這一日，看似平靜地過去了。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無人察覺處，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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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慈寧宮
西暖閣門窗緊閉，只留一線光。檀香幽微，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靜。
皇後進來時，老佛爺正端坐主位，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撥得極緩，每一聲輕響都敲在人心上。
“坐吧。”老佛爺沒抬眼。
皇後在下首繡墩上坐了，姿態端凝，等著老佛爺開口。
果然，佛珠又撥過三顆，老佛爺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一股沉沉的寒意︰“皇帝認那兩個格格的事，哀家不在宮里，你就由著他這般胡鬧？”
這話問得直接，問責的意味再明白不過。
皇後立刻起身，深深一福︰“老佛爺明鑒，臣妾……勸過的。”她聲音里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委屈，“皇上那時正在興頭上，認定了紫薇是夏雨荷的女兒，小燕子又是為他擋箭的恩人。臣妾勸了幾句，皇上只說‘朕心里有數’……臣妾，實在是不敢再勸了。”
她說著，眼圈微紅︰“臣妾也怕勸得狠了，反倒傷了君臣夫妻的情分。”
老佛爺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那你覺得，那個紫薇……真是夏雨荷的女兒？”
皇後重新坐下，聲音壓得更低︰“臣妾不敢妄斷。只是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哦？”老佛爺撥動佛珠的手頓了頓，“怎麼個不踏實法？”
“那紫薇進宮前，”皇後往前傾了傾身，“曾在福倫府上住過些時日。”
只這一句，便夠了。
老佛爺眼中寒光一閃。福倫是乾隆最信重的臣子，他的府邸……若真想安排些什麼，太容易了。
“福倫……”老佛爺輕輕重復這個名字，听不出情緒。
“是。”皇後垂眸，“臣妾也覺得奇怪，一個民間孤女，怎會直接住進大學士府？”
暖閣里靜了下來，只有檀香細細燃燒的微響。
許久，老佛爺才緩緩道︰“這件事，哀家會查。”
“老佛爺聖明。”皇後立刻道，“皇室血脈，事關國本，是該查個清楚明白。”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這幾日晴格格去漱芳齋教規矩，不知……可瞧出些什麼端倪？”
提到晴兒，老佛爺的神色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深沉︰“晴兒那孩子，你是知道的。心善，看誰都帶著三分好。這幾日回來，只說紫薇知書達理，小燕子率真可愛，規矩學得用心。”
她說著，輕輕嘆了口氣︰“哀家讓她去，本也是想讓她多看看。可她啊……太干淨，太容易信人。”
這話里透著對晴兒的疼愛，也透著幾分無奈。
皇後會意︰“晴格格心地純善，這是老佛爺教導得好。只是……有時候太過純善，反倒看不清人心險惡。”
“所以，”老佛爺抬眼，目光銳利，“這事不能讓她知道。你去查，要查得滴水不漏。濟南那邊，夏家的底細，紫薇的來歷，還有她和福家到底是怎麼勾連上的……一樁一件，都給哀家查清楚。”
“臣妾遵旨。”皇後起身，鄭重一福，“定不負老佛爺所托。”
“記住，”老佛爺的聲音沉了沉，“要悄無聲息。在查清楚之前，一個字都不許漏出去。尤其是……別驚動了皇帝。”
“是。”
皇後退下後，暖閣里又恢復了死寂。
老佛爺獨自坐在那里，手中的佛珠撥得越來越慢，最終停住。
她望著窗外那方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中寒意凜冽。
“夏雨荷……福倫……”她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的，“你們最好，都是清白的。”
風從窗縫滲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那點微弱的光，在暖閣濃重的陰影里掙扎著，忽明忽滅，仿佛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沒。
而此刻的漱芳齋，正是一片歡聲笑語。
晴兒在教小燕子撫琴——雖然小燕子彈出來的調子七零八落，但那份認真的模樣，卻讓紫薇和晴兒都忍俊不禁。
“不對不對，”晴兒笑著按住小燕子的手，“這個音要輕一些，像這樣……”
她示範著，指尖流瀉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三個姑娘身上，溫暖而明亮。
她們笑著，鬧著，誰也不知道，一場悄無聲息的風暴，已經在這片溫暖之外，悄然醞釀。
有些真相，就像埋在土里的種子。你不去挖，它或許永遠沉默；可一旦開始挖了，挖出來的，就不知道會是什麼了。
老佛爺要挖的，是紫薇的根。
而這根一旦挖出來，帶起的，恐怕就不只是塵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