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盛宴結束當晚，淑芳齋內燭火通明，宮女已屏退。
小燕子坐立不安，卸了妝發的臉上帶著罕見的凝重和掙扎。
紫薇也心事重重，但沒有慌亂，靜靜等著小燕子開口。
“紫薇，”小燕子終于停下腳步，坐到紫薇對面，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神直直地看著跳動的燭火
“我腦子里亂得很。含香的事……我總覺得，我好像‘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紫薇心下一凜，放輕聲音︰“你知道什麼？還是……那些‘夢’？”
小燕子咬了咬下唇，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嗯。夢里……很亂，但有些片段特別清楚。我夢見……我們”
她抬起頭，看向紫薇，“夢里我們好像做了很大膽的事，我們幫助含香和蒙丹逃跑了，結果……皇阿瑪震怒。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生氣。”
紫薇呼吸一滯，手指微微收緊︰“然後呢？夢里……我們怎麼樣了？”
小燕子搖搖頭，眉頭緊鎖︰“夢里太亂了，我記不清細節。只記得那種天塌下來的感覺，所有人都在害怕，大家都哭喊求情……最後……我們受到了懲罰。”
她沒說“賜死”，但那種結局的沉重感已經傳遞出來。
“紫薇，我怕。我怕如果我們真的去幫蒙丹和含香，會把夢里那種可怕的局面引到現實里來。可是……可是看著含香今天那個樣子，還有想起蒙丹渾身是血還要拼命的眼神，我又覺得，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跟見死不救有什麼區別？我快被自己憋瘋了！”
她終于說出了最核心的矛盾︰想幫忙的良心沖動，與對“預知”中可怕後果的恐懼，在她心里激烈交戰。
紫薇沉默了良久。她沒有輕易否定小燕子的“夢”，也沒有被可能的“懲罰”嚇退而直接說“別管了”。
她仔細咀嚼著小燕子的話，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小燕子，”紫薇終于開口，聲音沉穩，“你的‘夢’是個警示，它在告訴我們，用‘我們以為對’的那種直接、激烈的方式去幫忙，很可能行不通，甚至會帶來災難，傷到我們最不想傷害的人——皇阿瑪。”
她看著小燕子，眼神清澈而堅定︰“但是，這不代表我們就袖手旁觀，目前我們還不知道事情會具體往哪方面發展，但是如果真的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幫，還是要幫的。”
小燕子眼楮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怎麼幫？你不是說……”
紫薇抬手制止她，思路越來越清晰︰“我們得換一種幫法。不能硬踫硬，不能欺瞞皇阿瑪，不能做任何可能觸怒他、讓他傷心失望的事。因為那不僅會害了我們，也會讓含香和蒙丹陷入萬劫不復——皇阿瑪一旦被徹底激怒，誰也保不住他們。而且……”紫薇擔憂地看著小燕子繼續說道“而且，處理不好，還會破壞大清和回疆的和平”
“那……”小燕子不解。
“我們要幫的，不是‘讓他們在一起’——那在目前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強求只會大家一起死。”紫薇一字一句地說，“我們要幫的，是‘讓他們都活下去’，並且盡量減少他們的痛苦。”
小燕子听得入神，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思索的光芒取代︰“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能明著對抗皇阿瑪。我們要……一邊穩住局面不讓事情惡化，一邊悄悄給含香一點支撐，同時等待可能出現的轉機？”
“對！”紫薇肯定地點頭，“而且這一切的前提是，絕對不能讓皇阿瑪察覺我們在‘幫’，要讓他覺得，我們只是喜歡含香，願意和她來往。我們所有的行動，都必須站在‘讓皇阿瑪舒心、讓後宮和睦’這個立場上，不能有絲毫逾越。這樣，即使將來有什麼事，我們也站得住腳。”
她握住小燕子的手，用力按了按︰“小燕子，這條路很難，需要極大的克制和智慧。你的‘夢’提醒我們風險有多大，所以我們更要步步為營。沖動不得，也絕望不得。我們要做的，是在這看似無解的局里，盡可能找出一條生路，或者至少……拖延悲劇發生的時間，讓希望留得久一點。”
小燕子反手握住紫薇的手，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種焦躁不安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沉著︰“我明白了。幫，但要巧妙地幫，不能傷到皇阿瑪，也不能把我們自己搭進去。要穩住蒙丹，溫暖含香，等待時機。紫薇，還是你腦子清楚！”
紫薇微微一笑，但笑容里並無輕松︰“這只是個初步想法。具體怎麼做，還得跟五阿哥、爾康，尤其是爾泰，好好商量。他們在外頭，信息更多，手段也更周全。小燕子，以後關于含香和蒙丹的任何想法，無論多小，一定要先跟我通氣，知道嗎？”
“嗯！”小燕子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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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漱芳齋
“哎呀不算不算！紫薇你耍賴！”小燕子嚷嚷著，伸手就要去搶紫薇剛落下的白子，“你剛才明明說要下在這兒的！”她手指著棋盤上一個毫不相干的位置。
紫薇又好氣又好笑，按住她的手︰“我幾時說了？是你自己看錯了。落子無悔，這可是你上次自己定的規矩。”
“我定的規矩我改了！”小燕子理不直氣也壯，趁紫薇不注意，飛快地把那顆白子撿起來塞回她手里，然後把自己的黑子“啪”一下拍在剛才指的那個空位上，得意地揚起下巴，“該你了！”
紫薇看著棋盤上那粒孤零零、且完全破壞了原本攻勢的黑子，無奈地搖頭︰“你下這兒，這塊‘大龍’可就要被我吃光了。”
“什麼大龍小龍的，我這是……誘敵深入！”小燕子眨眨眼，開始胡謅。
金鎖在一旁捂著嘴偷笑，明月彩霞也低著頭忍笑。這棋下了半個時辰，小燕子已經“悔”了七八次，棋盤上的局面堪稱“烽煙四起、自相殘殺”。
紫薇拿她沒辦法，正要重新落子，外面傳來太監的通傳︰“五阿哥到！福大爺、福二爺到！”
小燕子一听，立刻像得了救星，把棋子一扔︰“不下了不下了！這局算和棋！”說著就要爬下炕。
“哪兒有和棋，明明你快輸光了……”紫薇笑著拉住她，兩人剛整理了一下衣衫，永琪和爾康、爾泰已經走了進來。
爾泰一眼就看到桌上那盤“戰況激烈”的棋，眉梢微挑。小燕子沖他擠擠眼，意思是“快幫我糊弄過去”。
永琪也看到了，忍俊不禁︰“又在教小燕子下棋？這棋盤……頗有殺氣啊。”
小燕子嘿嘿一笑，正要說話，太監又報︰“西藏敦珠世子到！”
幾人相視一眼，迅速收斂了方才的輕松神情。小燕子和紫薇起身相迎。
敦珠今日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常服，少了些宴席上的正式，多了幾分隨意。他手里拎著兩個油紙包，笑容爽朗地走進來︰“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沒打擾各位雅興吧？”他一眼看到棋盤，笑道，“兩位格格好興致。”
“世子。”眾人相互見禮。
敦珠將手里的油紙包示意了一下︰“剛從驛館過來。賽婭公主托人從西藏快馬加鞭送來的新鮮犛牛肉干，公主特意囑咐，一定要給還珠格格和紫薇格格嘗嘗。我想著今日天氣好，正好送來，沒想到五阿哥和兩位福兄也在，正好一起嘗嘗。”他說得自然，仿佛真是順路送個特產。
小燕子一听是賽婭送的，眼楮亮了一下，但看到敦珠向前遞東西時那自然熟稔的姿態，心里沒來由地咯 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往紫薇身邊不著痕跡地挪了半步。她臉上還是扯出了笑容，聲音卻比平時低了些︰“賽婭送的啊……那謝謝世子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伸手去接，反而示意金鎖上前。
金鎖會意，連忙接過油紙包。紫薇敏銳地察覺了小燕子那瞬間的僵硬，側身一步，更自然地擋在了小燕子和敦珠之間，溫聲道︰“有勞世子親自送來，賽婭公主真是有心了。快請坐。”
敦珠仿佛毫無所覺，依舊笑容溫和，依言落座，目光掃過棋盤時還帶著欣賞︰“兩位格格雅興。”
肉干被打開，那股特有的咸香散開。小燕子聞到味道，食欲被勾起，又瞥了一眼那色澤誘人的肉干，心里對賽婭的想念壓過了那點不自在。她伸手拿了一塊，這次動作利落了些，嘴上說道︰“我嘗嘗賽婭惦記的是什麼好東西！” 用力咬下一口，咀嚼起來，刻意把注意力都放在食物上。
永琪和爾康也各取了一小塊。爾泰站在稍靠後的位置，目光從小燕子方才微微後退的腳尖，移到她此刻刻意專注嚼肉干的側臉，最後落到敦珠含笑的面上，眼神沉靜無波。他伸手也取了一小塊肉干，卻沒吃，只在指間慢慢捻著。
敦珠將賽婭的趣事娓娓道來，說得生動有趣，小燕子听得入神，不時追問細節，方才那點微妙的拘束早已煙消雲散。紫薇也含笑听著，偶爾柔聲插話。永琪和爾康姿態放松，偶爾附和兩句，爾泰則大多時候靜靜听著，目光平靜。
聊完了賽婭，話題很自然地轉到肉干上。敦珠笑道︰“這肉干看著粗獷，保存卻要費些心思，受潮便失了風味，過于燥熱又容易出油。好比一些遠道而來的稀罕物，需得環境合宜，方能保持本色。” 他這話听起來依舊像是在說食物。
永琪頷首，接口道︰“世子說得是。物性各異，安置起來便需因地制宜。宮中收納四方貢品，于此道倒也講究。” 他再次將話題引向“宮廷規制”這個安全領域。
“正是此理。”敦珠從善如流，不再深談，轉而問起，“听聞御花園的菊山近日布置得極好，品類繁多，不知兩位格格可去賞過了？”
紫薇微笑答道︰“前日去給老佛爺請安時路過，遠遠瞧了一眼，確是燦若雲霞。只是還未得空細賞。”
“秋高氣爽，正是賞菊的好時節。”敦珠語氣輕松，“說來也巧，我們西藏雖少有此等雅致盛會，但高山之上，到了季節也有各色野花成片綻放，另有一番奔放之美。可見天地造物，各具其妙，端看欣賞的人處在何種境地了。” 他這話依舊含著些似是而非的感慨，但比起之前已含蓄許多。
小燕子沒听出那麼多彎彎繞，順口接道︰“野花肯定也好看！自由自在的！” 說完才覺得這話在宮里說好像不太對，吐了吐舌頭。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緩和。敦珠也笑，仿佛只是被她孩子氣的話逗樂。
又閑話了片刻京城的秋日天氣，敦珠便很自然地看了看窗外的日頭，放下茶杯，起身道︰“今日叨擾多時，實在不該再耽擱兩位格格歇息。我也該去理藩院看看，還有些文書需處理。”
他的告辭理由合情合理，態度謙和。永琪等人也隨即起身。
“世子客氣了，多謝你專程送來賽婭的心意。” 紫薇代表漱芳齋主人家，禮儀周全地道謝。
小燕子也揮了揮手，笑容爽朗︰“是啊，謝謝啦！下次見到賽婭，替我問好！”
“一定帶到。”敦珠拱手，又向永琪、爾康、爾泰點頭致意，“五阿哥，福大爺，福二爺，在下先行一步。”
永琪溫言道︰“世子慢走。”
爾康爾泰也拱手還禮。
敦珠不再多言，轉身隨著引路的太監，步履平穩地離開了漱芳齋。他的到來和離去，都顯得從容不迫，禮節上挑不出任何錯處。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漱芳齋內的幾人才重新落座，空氣中那層由外人帶來的、若有若無的客氣感，也隨之淡去。
小燕子長長“吁”了口氣，揉了揉臉頰︰“可算走了，端著笑也挺累的。” 她這話倒不是針對敦珠，純粹是覺得在“客人”面前不能太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