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月楼内,金玉满堂。
皇帝新赏赐的物件摆了满桌满地:色彩绚丽的回族织锦、镶嵌宝石的精致首饰、光华流转的珍珠璎珞、还有特意从新疆运来的瓜果和香料。空气中混杂着丝缎的微尘、瓜果的甜香,以及……含香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清冽的异香。
乾隆坐在主位上,面色起初是带着赏赐后的愉悦和些许期待的。他特意吩咐内务府寻了这些回族之物,想着或许能慰藉这位新晋香妃的思乡之情。可此刻,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含香就站在那些赏赐前,身姿笔直如天山雪松。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回族衣裙,那双眼,平静地望着前方,视线却仿佛穿透了满室的珠光宝气,落在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自赏赐抬进来,她就没挪动过脚步,更没对那些珍贵物件投去哪怕一瞥。
宫人们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香妃,”乾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压抑的不悦,“朕赏你的这些,可还合心意?”
没有回应。含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乾隆的耐心在迅速流失。他挥了挥手,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李玉在门口伺候。
“你到底想要怎样?”乾隆站起身,走到含香面前,声音里带上了帝王的威严和一丝被忽视的愠怒
“朕许你不必立刻更换旗装,允你保留回族饮食,宝月楼也按你家乡风貌布置。你还想如何?难道要朕将天山雪水都引到这紫禁城来不成?”
含香依旧沉默,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周身那股无法融入的冰冷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乾隆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怒火混杂着一种更深的、被挑衅的征服欲。
他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那清冷的异香:“说话!朕在问你话!你是不是……根本听不懂汉语?”他语气中带上一丝怀疑和审视,“需不需要朕给你找个翻译?”
终于,含香有了反应。她极缓极缓地抬起眼帘,那双冰雪般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乾隆的视线。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她开口了,声音温软清晰,字正腔圆,透着的坚定让乾隆微微一怔:
“皇上,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懂。我爹早就训练我学汉语,好把我献给你。”
她的汉语流利,甚至带着一点难以模仿的异域腔调,却绝无滞涩。
乾隆眯起眼睛:“既然听得懂,为何不答?”
含香的目光再次飘远,仿佛看着乾隆,又仿佛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这富丽堂皇的殿宇:
“皇上,实话告诉你,来北京不是我的本意,我根本就不想来。”
话音落下,宝月楼内死一般的寂静。连门口的李玉都吓得一哆嗦,深深埋下头。
乾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勃然的怒火。他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从未有女子敢如此直白、如此彻底地拒绝他,否定他给予的“恩宠”和“荣耀”。
“你……”乾隆盯着她,胸膛起伏,眼中风暴凝聚。他赐予她妃位,给予她特殊待遇,换来的是这样一句冰冷彻骨的“根本不想来”?
含香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沉默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只是幻觉。但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决绝的疏离和认命般的抗拒,却比任何哭闹和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着她的意志。
她是一朵被强行移栽的雪莲,根须或许还在挣扎着留恋故土,而花朵,已然在异乡的金玉牢笼中,选择了寂静的枯萎。
乾隆站在满室赏赐与一片冰冷的沉默之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得到的或许不是一件温顺的“礼物”,而是一座美丽却难以融化的冰山。征服的念头与被冒犯的怒意,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拂袖而去彰显帝王之怒,还是继续逼迫这心如寒冰的女子?僵持的氛围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宝月楼外传来太监略显急促的通传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还珠格格到!紫薇格格到!”
小燕子和紫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显然是从漱芳斋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忧虑。小燕子一进门,眼睛就飞快地扫过室内——看到满地赏赐,看到脸色铁青的皇阿玛,再看到站在中央、脊背挺直却面色苍白如纸的含香。
含香没有戴面纱。这是小燕子和紫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的容颜。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唇线抿得死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临破碎却又强撑着的孤绝。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怎么看怎么不妙!她不及细想,脸上已经堆起夸张的笑容,咋咋呼呼地冲了进去:“皇阿玛!您在这儿啊!我和紫薇正说想来看看香妃娘娘,问问她缺不缺什么,可巧您也在!”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到含香身边,仿佛没察觉到那紧绷的气氛,还顺手拉了拉含香的衣袖“香妃娘娘,您这屋子布置得真好看!就是……就是有点冷清哈?”
紫薇比小燕子沉稳得多,她先规规矩矩地向乾隆行了礼:“紫薇给皇阿玛请安。” 然后才转向含香,目光温和而关切,“香妃娘娘初入宫中,若有任何不习惯之处,尽管告诉我们。我们姐妹二人,就住在不远处的漱芳斋。”
乾隆被这两个女儿一打岔,胸口那股郁结的怒气稍稍缓了一缓,但脸色依旧不好看。他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含香毫无反应的侧脸上,又转向小燕子紫薇,语气沉郁:“你们来得正好。香妃……似乎对朕的赏赐,不甚满意。”
小燕子眼珠一转,立刻接道:“哎呀皇阿玛!香妃娘娘肯定是刚来,想家呢!您看您赏这么多好东西,她一时看花了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对不对?” 她边说边朝含香使眼色,可惜含香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她的暗示毫无反应。
紫薇上前一步,柔声对含香道:“娘娘,皇阿玛一片心意,惦记着您的家乡。这些织锦首饰,都是精挑细选的。” 她试图给含香一个台阶下。
含香终于动了。她极慢地转过头,目光从小燕子焦急的脸上,移到紫薇温和的眼中,最后,还是落回了乾隆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疲惫,却依旧清晰:
“皇上,两位格格的心意,含香心领了。只是……身外之物,再好,也暖不了心。”
这话一出,小燕子心里直叫苦,紫薇也蹙紧了眉头。这香妃,怎么就这么拧呢!
乾隆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眼看又要发作。
小燕子急中生智,猛地一拍手,大声道:“啊!对了!香妃娘娘,您还没有看过过我们御花园新开的菊花吧?可好看了!还有啊,我那儿有赛娅从西藏送来的肉干,特别有嚼劲,跟你们那儿的牛肉说不定一个味儿!走走走,皇阿玛,您也一起去散散心,让香妃娘娘透透气,别老在屋里闷着!”
她说着,竟胆大包天地一手去拉乾隆的胳膊,另一手想去挽含香。含香下意识地微微一缩,避开了她的手。
紫薇见状,连忙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在了乾隆和含香之间,温言道:“皇阿玛,小燕子说得是。今天天气正好,御花园景致宜人。香妃娘娘初来,或许看看宫中的花草,心情能开阔些。”
乾隆看着两个女儿一唱一和,一个胡搅蛮缠,一个温柔解意,再看看含香那副油盐不进、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样子,胸中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烦闷和某种说不清的征服欲所取代。他知道,今日再逼下去,恐怕也难有结果,反而可能真的逼碎了这朵他尚未仔细欣赏的“雪莲”。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道:“罢了!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他深深看了含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香妃,你好自为之。两位格格既来看你,你们便……说说话吧。”
说罢,乾隆不再停留,带着满身低气压,大步离开了宝月楼。李玉连忙小跑着跟上。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宝月楼内令人窒息的压力才骤然一松。
小燕子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皇阿玛真的走了,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但转回头看到依旧僵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的香妃时,心又提了起来。她悄悄拉了拉紫薇的袖子。
紫薇会意,上前两步,在距离含香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温和:“香妃娘娘,让您受惊了。我是紫薇,这位是小燕子,我们都是皇上的女儿。”
含香的目光缓缓聚焦在紫薇身上,又移到小燕子脸上。她眼中的戒备未消,但听到“皇上的女儿”时,那戒备中又多了几分疏离的礼貌。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原来是两位格格。含香……多谢两位格格解围。” 语气客气而生分。
小燕子按捺不住,压低声音急急道:“娘娘,我们认识蒙丹!”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含香耳边炸响。她浑身猛地一颤,原本苍白如纸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不正常的红潮,她惊骇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小燕子,嘴唇颤抖着,几乎要站立不稳:“你……你们……你说什么?!”
紫薇连忙上前虚扶了一下,同时迅速而低声地解释:“娘娘切勿声张!此事说来话长。前些日子,我们在宫外偶然遇见了身受重伤的蒙丹,当时情况危急,便将他救下,安置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他现在伤势已无大碍,正在静养。”
含香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震惊、狂喜、不敢置信、深深的忧虑……种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翻涌,冲垮了她一直维持的冰冷表象。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他真的……还活着?伤得重不重?现在……安全吗?” 她抓住紫薇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去,声音破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绝望中迸发出的、强烈的求生欲和关切。
“活着!活着!”小燕子连连点头,语气肯定,“伤是挺重的,但救得及时,命保住了!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们救治他的时候,他发着高烧,梦里都在叫你的名字!”
这句话击垮了含香最后的防线,泪水瞬间涌出,她颤声问:“他……他好吗?”
小燕子脸色黯了黯:“身体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心里的伤……”她没说完,但含香已然明白。
含香闭了闭眼,任泪水滑落,再睁开时,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恳求:“拜托你们……告诉他,千万千万为我保重自己,不要再做任何傻事,不要再犯险了…………”
紫薇郑重应下:“娘娘放心,我们一定把话带到。”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娘娘,若您有话想亲自对他说,或许……可以写封信。我们可以设法带出去。”
含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忧虑取代,她犹豫地看向门口。
小燕子明白她的顾忌,忙道:“放心!我们有办法,绝对安全!”
含香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神清亮、语气急切的少女,终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含香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神清亮、语气急切的少女,心中天人交战。写信?这念头让她本能地恐惧。她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信?不……这太冒险了。如果我写的信落到了别人手里,我就活不成了,蒙丹也必死无疑。”
她说着,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抗拒。但当她再次看向紫薇温和坚定的目光,和小燕子脸上那种毫无掩饰的着急和真诚时,那股强烈的抗拒中,又莫名生出一丝动摇。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低声喃喃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们两个……很信任。”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紫薇和小燕子心上。这是含香在绝境中,凭着直觉给出的一份极其珍贵又脆弱的信任。
紫薇立刻上前一步,握住含香冰凉的手,声音轻而有力:“娘娘,您的信任,我们绝不辜负。信不会经过第三人之手,我们会亲自处理。您若实在不放心,可以不署名,或用只有你们二人才懂的暗语。”
小燕子也连忙保证:“对对对!我保证,信在我们手里,比在我自己枕头底下还安全!我们就是拼了自己出事,也绝不会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含香看着她们,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理智告诉她这依旧危险,但情感上,她太需要给蒙丹传递讯息,太需要抓住这黑暗中唯一可能的绳索了。这份对眼前少女们莫名的信任,和对蒙丹无尽的思念担忧,最终战胜了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次点了点头,这次比刚才更坚定一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