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臥室的燭火明明滅滅，將幾個相互依偎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壁上。空氣里彌漫著金瘡藥清苦的氣味，混合著未散盡的壓抑與淚水的咸澀。
小燕子趴在軟榻上，肩膀的衣衫被小心解開，露出交錯紅腫的撢痕。明月的手在發抖，蘸了藥膏的棉簽遲遲不敢落下。
“格格……您忍著點。”明月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小燕子沒應聲。她側著臉，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眼楮睜得很大，盯著不遠處地磚上的一道縫隙。燭光在那縫隙邊緣跳躍，像某種無聲的嘲弄。
藥膏觸及傷處，帶來一片沁涼，隨即是針刺火燎般的疼。小燕子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咬住了下唇內側的軟肉，嘗到一絲鐵銹味。但她依舊沒出聲，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反常的沉默，比剛才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讓人心慌。
紫薇坐在旁邊的繡墩上，金瑣正小心地為她上著藥。她自己卻顧不上疼，目光一直鎖在小燕子身上，眉心蹙著深深的憂慮。
“小燕子？”紫薇輕聲喚她，“疼得厲害嗎？要是太疼，你就喊出來，別忍著。”
小燕子眼睫顫了顫，視線終于從那道地磚縫隙上挪開，緩緩轉向紫薇。她的眼神空茫茫的，像是蒙著一層霧，霧後面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近乎絕望的困惑。
“沒事。”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干巴巴的，沒有起伏，“大家都還好嗎？”
這平靜的問話，比任何哭訴都讓紫薇心頭一緊。
明月連忙回答︰“格格放心，我們都只是皮外傷，上了藥就好。小凳子和小卓子那邊……”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五阿哥已經讓小桂子拿了最好的藥過去給他們上藥了。”
小燕子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目光又飄向了別處，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為什麼？
這個聲音在她腦海里轟鳴，比後背的疼痛更尖銳，更讓她難以忍受。
她明明已經很努力了。這一世，自從進了這皇宮，她哪一天不是提著十二萬分的小心？皇後挑剔找茬，她句句忍讓；在老佛爺面前，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影子，唯恐行差踏錯。
她收斂了所有的野性，學著細聲說話，學著走路不要跑，學著在適當的場合低頭。她以為，只要她“守規矩”，只要她不再是從前那個“沒教養的野丫頭”，一切就會不一樣。
可為什麼……還是這樣？
老佛爺那冰錐般的目光，沒有絲毫改變。皇後的得意，如出一轍。那落在身上的撢子，疼得也分毫不差。
她做了那麼多，忍了那麼多，像個傻子一樣把自己塞進一個根本不合身的殼子里，到頭來，換來的還是輕蔑、責罰，還有……連累。
紫薇強忍淚水的眼楮，金瑣明月彩霞驚恐未定的神情……都是因為她的“規矩”學得不夠好？還是說，無論她怎麼做，在那個高高在上的老佛爺眼里，她永遠都是那個不配待在紫禁城的“民間格格”？
一股冰冷的無力感，從腳底蔓延上來，幾乎要將她凍僵。她感覺不到後背火辣辣的疼了，只覺得心里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碎裂，那是她這一年來小心翼翼構築起來的、以為可以保護自己和他人的“規矩”的牆。
“小燕子，”紫薇忍著身上的疼，挪到軟榻邊坐下，輕輕握住她放在身側冰涼的手，“你別這樣，我心里害怕。你說句話，罵幾句，哭一場，怎麼樣都行，別憋著。”
小燕子的手指在紫薇掌心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回握。她的目光終于聚焦，落在紫薇寫滿擔憂的臉上，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我沒事”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真的……沒事。”她重復著，聲音輕得像嘆息，“就是累了。”她環顧四周，看著明月紅腫的眼楮，彩霞蒼白的臉，金鎖擔憂的神情，還有紫薇脖頸上觸目的傷痕，最後，視線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廂房里那兩個因為她而受刑的小太監。
“大家都累了。”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聲音疲憊到了極點，“早點休息吧。”
“格格……”明月還想說什麼。
紫薇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再說了。她看懂了小燕子眼底那片荒蕪的沉寂，那不是一個簡單的“疼”或者“委屈”可以概括的。那是一種信念被擊垮後的茫然，是一種拼盡全力卻依舊徒勞的絕望。
“好，我們都休息。”紫薇柔聲道，替小燕子攏了攏滑落的薄毯，“明月彩霞，你們也趕緊去上藥，然後歇著”
“可是紫薇格格，您的傷……”彩霞急道。
“不礙事。”紫薇堅持，“去吧。”
明月彩霞只得含著淚，相互攙扶著退下了。金鎖看了看紫薇，又看了看仿佛已經睡去的小燕子，又將燭火挑暗了些。
燭光搖曳，室內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和偶爾燭芯爆開的輕響。
紫薇坐在腳榻上，背靠著軟榻，背上的疼痛一陣陣傳來，她卻毫無睡意。她的手一直輕輕握著小燕子露在毯子外的手，那只手冰涼，許久都沒有暖過來。
她知道，小燕子沒睡。那過于平穩的呼吸，緊繃的肩線，都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漱芳齋像一座孤島，漂浮在宮廷深不見底的暗夜里。懲罰似乎暫時過去了，但某些東西，已經在這一夜悄然改變。
小燕子依舊閉著眼，腦海里反復滾動的，只有那三個字︰
為什麼？
沒有答案。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後背傷口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帶著嘲弄意味的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四下寂靜，只有更漏聲遠遠傳來，單調地切割著漫長的夜。
小燕子睜開眼，確認身畔紫薇的呼吸已變得均勻綿長，金鎖靠在榻邊也似已睡熟。她極輕極緩地挪動身體，後背的傷被牽扯，疼得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咬著牙，一點點坐起，摸索著套上放在腳踏邊的軟底繡鞋，鞋底很薄，踩在地上幾乎無聲。她扶著床柱站穩，才緩緩走向門口。
推開房門，秋夜的涼氣立刻涌了進來。她身上只穿著月白色的寢衣，布料單薄，夜風一吹，便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縴細而有些瑟縮的輪廓。她走到廊下，倚著朱紅的柱子，仰起臉。
月亮很圓，也很冷。清輝如霜，灑在庭院里，給那株挨了打、枝葉都顯得萎靡的海棠，也給地上還未完全清理干淨的凌亂痕跡，都鍍上了一層虛妄的、不真實的光。
她站在那里，臉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幾乎能看到皮膚下淡青的血管。那身素白的衣裳，襯得她身影單薄得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為什麼？
這個問題還在心里翻攪，卻沒有了傍晚時那股灼人的憤怒，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疲憊。像獨自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卻發現前方依舊沒有光。
就在這時，一件猶帶著體溫的外袍，帶著熟悉的、干淨的氣息，輕輕披上了她的肩頭。那衣料厚實柔軟，瞬間將秋夜的寒意隔絕了大半。
緊接著，一雙手臂從背後，極其輕柔地環住了她，隔著那件寬大的外袍，小心地避開了她背上的傷處，只虛虛地攏著她的肩臂。動作自然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那擁抱帶著萬分的小心，卻奇異地穩住了她微微發顫的身體。一股熟悉的氣息將她籠罩——干淨的皂角味，混合著夜露的微涼，還有獨屬于爾泰的那種、讓人安心的沉穩味道。
緊繃的神經，在感受到那熟悉體溫和氣息的瞬間，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線。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只是任由那暖意包裹著自己冰涼的身體。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輕得像嘆息，飄散在夜風里。
爾泰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下巴輕輕抵在她未受傷的那側發頂，片刻後，才用同樣輕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努力維持著平穩，說︰
“我住在那。”
小燕子順著他微微抬起的手臂所指的方向看去——是漱芳齋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樹。繁茂的枝葉在月光下舒展成一片濃黑的影，穩穩地立在庭院一角。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聲極輕極短的笑，從她蒼白的唇邊逸了出來。
“噗嗤……”
那笑聲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漾開細微的漣漪，瞬間打破了籠罩在她周身那種令人窒息的冰冷與疏離。雖然笑容很快淡去，但那雙一直空茫望著月亮的眼楮，終于有了焦距，染上了一點屬于“小燕子”的、微弱的光。
“爾泰，”她沒有側頭，只是將身體向後，更信賴地靠進那個溫暖的懷抱里，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易察覺的依賴，“你真好。”
沒有問他怎麼進來的，沒有擔心會不會被人發現，也沒有哭訴自己的委屈和後怕。只是這最簡單的一句話，卻仿佛用盡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氣，也道盡了她心中翻涌難言的情緒。
爾泰環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分，仍是小心地避開傷處。他低頭，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和睫毛上未干的細微濕意，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疼得發窒。
他想說的話很多，但此刻似乎都多余了。他只是將臉頰更輕地貼了貼她披散著長發的鬢邊，低低地“嗯”了一聲。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廊下，她裹著他的外袍，依偎在他懷里；他環抱著她，用身體為她擋去夜風。兩人的影子在月下交疊成一團，被拉得很長。梧桐樹巨大的影子溫柔地籠罩著他們，沉默，忠誠，仿佛亙古以來便如此守護著這一隅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