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令牌拿到手的那个清晨，阳光亮得晃眼。
小燕子坐在马车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冰冷的匕首。马车外，永琪、尔康、尔泰骑马护在两侧，马蹄声清脆地敲打着青石板路。
“今儿会宾楼可热闹，”尔康勒了勒马缰，与马车并行，笑着朝车窗里说，“柳青说请了城西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讲《七侠五义》，去晚了可占不着好座儿。”
小燕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街景上。翰轩棋社——这四个字在她心里反复滚动。前世记忆清晰无比：只要端掉这个黑窝，把杜老板和那个母夜叉老板娘揪出来游街，萧剑就会出现。这是她和哥哥相认的钥匙，她必须拿到。
她不能让永琪他们知道，更不能让他们跟着。 他们一定会拦着她，会刨根问底。她需要单独行动的时间窗口。
马车在会宾楼门口停下。楼里已经传出说书先生响亮的开嗓声，夹杂着茶客们的叫好，热闹非凡。柳青柳红蒙丹早就在门口候着，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
“二楼雅间留好了，正对着说书台子！”柳红笑着引路。
一行人上了楼。雅间宽敞，推开窗就能看见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醒木拍得啪啪响。小二麻利地上了茶水果点。
永琪看了看时辰，眉头微蹙：“尔康、尔泰，顺天府那边催得急，咱们得赶紧过去。”
尔康点头，对紫薇和小燕子道：“你们就在这儿好好听书，哪儿都别去。我们办完事就回来，估摸着午时前能赶回来。”
尔泰没说话，只是走到小燕子身边，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老实待着，等我回来。”
小燕子心头一跳，脸上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知道啦！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永琪又叮嘱了柳青柳红几句，让他们务必照顾好两位格格，这才和尔康、尔泰匆匆下楼。
听着他们的马蹄声远去，小燕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雅间的窗户，将楼下说书的喧闹隔绝在外。
“紫薇，柳青，柳红，蒙丹，”小燕子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有件要紧事，现在就得办。”
紫薇被她严肃的神色吓了一跳：“小燕子，怎么了？”
“来不及细说。”小燕子语速飞快，“有个黑店叫翰轩棋社，就在西市榆钱胡同，专门坑害外地人，绑票勒索。我得了准信，他们今天就要对几个姑娘下手，现在去，刚好救人！”
柳红脸色一变：“翰轩棋社？那地方我听说过，水深得很！小燕子，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议，等五阿哥他们回来……”
“等他们回来就来不及了！”小燕子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那些人牙子就要把姑娘转移出城！柳青柳红，你们有武功，跟我去！咱们三个，足够了！蒙丹，你留下帮柳青柳红看着会宾楼，保护紫薇”
紫薇吓得站起来：“小燕子！你疯了！就你们三个去闯黑店？不行！绝对不行！”
“紫薇，你留在这儿。”小燕子按住她的肩膀，眼神坚定，“我们去去就回。一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如果我们没回来，你就让小凳子立刻去顺天府报信！”
“那怎么行！”紫薇急得快哭出来，“太危险了！小燕子，等尔康他们回来……”
“等不了！”小燕子眼前闪过萧剑前世劫法场时那惊天动地的身影，闪过晴儿在深宫寂寥的侧脸。她必须尽快见到哥哥，必须把走偏的命运扳回来！“紫薇，你信我，这事非做不可，而且只有现在能做成功！”
柳青脸色凝重：“小燕子，就算要去，也得有个周全计划。您打算怎么做？”
“我进去当诱饵。”小燕子毫不犹豫，“我扮成外地来的傻姑娘，露点财，让他们把我‘请’进去。柳青柳红，你们在对面茶楼守着，给我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或者里面传出不对劲的动静，你们就冲进来！咱们里应外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不行！”柳红脱口而出，“太险了！你一个人进去，万一他们当场动手……”
“所以我带了防身的东西！”小燕子抽出袖中匕首，寒光一闪，“还有这个。”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上好的蒙汗药，够放倒三四个人。一个时辰，我撑得住！”
“小燕子，我也不赞成，这太冒险”蒙丹说
紫薇死死抓住她的手：“小燕子，你不能去…万一……”
“没有万一！”小燕子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紫薇，有些机会稍纵即逝。今天不端了那个黑窝，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遭殃。你就在这儿等着，帮我看着时辰。”
她不再给众人反对的机会，迅速行动起来。将头上的珠翠摘下，塞给紫薇。又把身上那件华丽的宫缎外衫脱了，只穿着里面半旧的鹅黄衫子。再把荷包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像个有点家底又不懂事的姑娘。
“柳青柳红，咱们从后门走，别惊动前头听书的客人。”小燕子压低声音，“紫薇，你就在这儿，哪儿都别去。金锁，照顾好紫薇。”
“格格……”小凳子和小桌子急得团团转。
“你们也留在这儿。”小燕子语气不容置疑，“记住，如果一个时辰后我们没回来，小凳子，你立刻跑去顺天府报信！听清楚了吗？”
小凳子急忙点头。
“小燕子！”紫薇还想拦。
小燕子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决绝，有急切，还有一种紫薇看不懂的、仿佛知晓天机般的笃定。
“等我回来。”小燕子说完，推开雅间的后门，闪身出去。柳青柳红对视一眼，一咬牙，抓起短棍跟了上去。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楼下说书先生慷慨激昂的声音隐隐传来：“……只见那锦毛鼠白玉堂，一个鸽子翻身，便上了冲霄楼的飞檐！”
紫薇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手指冰凉。
金锁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小姐……小燕子她……她那样子，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像是谋划了好久，非去不可……”
紫薇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街上人来人往，早已不见了小燕子三人的身影。
“不对……”紫薇喃喃道，心脏狂跳，“她不是去救人……她那眼神……金琐，她像是知道一定会发生什么，所以非去不可……”
她转身抓住小凳子：“小凳子！别等一个时辰了！你现在就去！跑去顺天府，找五阿哥，告诉他们小燕子去了翰轩棋社！快去！”
小凳子一愣：“可是格格说一个时辰后……”
“现在就去！”紫薇几乎是用吼的，“出事了谁担待得起！快去啊！”
小凳子吓得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冲下楼，朝着顺天府的方向拼命狂奔。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巳时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
楼下，说书先生正讲到最精彩处，醒木拍得震天响，满堂喝彩如雷。
而西市榆钱胡同口，那面写着“翰轩棋社”的蓝布幡子，在无风的日子里，竟微微晃了晃。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一个天真又莽撞的笑，抬脚迈进了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