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駕正廳，氣氛凝重如冰封六尺。
離魂澗驚變至今，已是第六日。六天里，一撥又一撥人馬深入險地，踏遍深谷、斷崖、冰溝、雪林，卻始終一無所獲，連一絲確切蹤跡都尋不回來。
人心早已熬得疲憊又緊繃，連空氣里都沉壓著無處宣泄的惶惑與肅殺。
傅恆一身戎裝，甲冑上仍沾著未融的雪粒與冰碴，風塵僕僕、面色沉肅，自六日不間斷的搜尋中抽身而回，大步邁入殿中，撩袍單膝跪地，聲音啞而沉定，難掩連日奔波的疲憊︰“臣，傅恆，奉旨續查離魂澗墜崖之地，六日搜遍上下三十里險域，回稟皇上。”
乾隆端坐上位，龍袍未卸，眉宇間積著六日未散的沉郁與倦色，威嚴卻絲毫不減。他指尖緩緩叩著扶手，每一下都輕，卻似敲在人心尖上，淡淡開口︰“講。”
“回皇上，崖下深谷積雪已沒腰身，冰覆石亂，風急路絕，人跡難至。臣率死士反復排查、鑿冰搜雪、攀崖下澗，六日窮盡辦法，未尋得尸骨，未發現活口，未覓得行囊飾物，連一絲血跡蹤跡都無。”傅恆垂首，語氣沉重，“唯于半崖枯樹叢中，拾得半片撕裂衣料，紋樣織線，確系香妃娘娘常服所有。”
殿內瞬間死寂一片。
六日，整整六日。
找不到人，找不到尸，找不到痕跡——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乾隆眸色深暗如寒潭，無怒，無悲，無驚，只有一片沉得嚇人的靜。他緩緩點頭，聲音冷而定，一字一句，替這場曠日無果的搜尋，下了最終定論，也給天下、給回部、給朝野上下，一個不得不接受的結局。
“六日搜遍絕地，冰雪封山，斷崖千尺，人墜其中，絕無生還可能。”
傅恆垂首沉聲應和︰“皇上聖明。”
“傳朕旨意。”乾隆抬眼，聲音不高，卻穿殿徹梁，威嚴不容置喙，“香妃遭雪崩驚亂，失足墜崖，不幸薨逝。追封謚號，依妃位禮制治喪，明告天下，遣使安撫回部，安定人心，不得有誤。”
“臣遵旨。”
殿內靜了一瞬。
乾隆忽然壓低聲音，目光驟然銳利如刀，削過整片空曠大殿，字字帶冰︰“明面上，喪儀如常，風波按止。暗地里，追查一刻不準停。”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冷得刺骨︰
“雪崩、刺客、截駕、圍堵、皇子重傷、香妃失蹤……樁樁件件，環環相扣，絕不是意外。你親自督辦，密查御營、驛卒、侍衛、隨行官員、內外雜役，任何陌生面孔、任何遲滯行蹤、任何私傳消息之人，一律密捕密審，單線奏朕，不許聲張，不許漏風，更不許打草驚蛇。”
傅恆心頭重重一凜，叩首之聲沉而有力︰“臣，領旨！赴湯蹈火，必查到底！”
他躬身倒退數步，轉身退出大殿，殿門緩緩合上，將一室肅殺與暗流，盡數關在其內。
乾隆獨自端坐殿中，望著窗外漸沉的天色，指尖緩緩攥緊，指節泛白。
他清楚，真正要置他于險境、敢在御駕前動刀、敢傷皇嗣、敢攪動朝局的那股黑手，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有人布網，有人藏鋒，有人借亂謀私，有人隔岸觀火。
這局棋，對方落子狠、準、隱。
而他，必將這股暗勢力，連根拔起，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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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已然傳開，不多時便傳到了這邊。
幾人正圍在永琪榻邊說話，門外侍衛陸承躬身進來，神色凝重，對著榻前幾人低聲回稟了御駕正廳的定論。
話音剛落，屋內氣氛驟然一沉。
小燕子最先變了臉色，不敢置信地睜大眼楮，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又急又慌，半點猶豫都沒有，轉身就朝著門外沖去。
“不可能！我不信！我要去找皇阿瑪，讓他再派人去找！就算翻遍整個山谷，我也要把含香找回來！”
她沖動莽撞，全然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應，哭著喊著，一門心思就要往外闖。
“小燕子！不可莽撞！”
爾康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穩穩攥住她的手腕，強行將人拉回，語氣急切又克制，生怕她這般沖出去惹出大禍︰“皇上已經下了明旨，六日窮盡人力，冰雪封山，再去也是徒勞，你現在出去，只會惹皇上心煩！”
小燕子拼命掙了兩下，哭得哽咽不止，卻被爾康牢牢拉住，半步都挪不開。
見場面稍穩，永琪立刻沉下臉色，對著屋內伺候的下人、外間侍立的太監宮女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全都退下，廊下也不必近前，沒有傳喚，任何人不準靠近。”
下人不敢多言，紛紛躬身退去，房門輕輕合上，屋內只剩下他們五人。
窗扉半掩，風雪聲細碎入耳，氣氛瞬間變得沉凝又傷感，也多了幾分不敢外露的緊繃。
小燕子這才徹底繃不住，大顆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哭得又急又凶，全然是真心實意的難過與不舍，沒有半分遮掩，也沒有半分城府。
“怎麼會這樣……雪那麼深，谷那麼險，說不定她被樹枝掛住了，說不定躲在山洞里凍著……怎麼能就這樣不找了啊！”
她哭著哭著，腦子一熱，完全是下意識、脫口而出︰
“可是……根本沒有找到尸體，沒有找到尸體是不是說明……”
這句話剛冒頭，爾泰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反應，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動作快得驚人，把她後半句所有危險的話，全死死堵了回去。
“小燕子！”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急，卻依舊控制著音量，不敢大到引人注意。
小燕子一怔，懵在原地，眼淚都忘了掉。
同一瞬，爾康猛地抬眼，眼神銳利地掃了一眼窗縫與門口，隨即對著小燕子，緩緩、沉重地搖了搖頭，指尖極輕地指了指窗外——示意外面有人，有耳，有眼。
空氣瞬間凝固。
屋內靜得連呼吸都放輕。
紫薇臉色一白，下意識攥緊小燕子的手腕，嚇得渾身一僵。
永琪靠在榻上，眸色一沉，整個人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沒有人再說話。
沒有人再接話。
沒有人再敢發出一點多余的聲音。
屋內死寂了許久，直到門外遠遠傳來侍衛換崗時鎧甲摩擦的輕微聲響，爾泰才緩緩松開了捂著小燕子嘴的手，指尖卻微微發顫。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後怕，有懇切，更多的是一種無聲的警示。
小燕子被他看得心頭發緊，方才脫口而出的沖動徹底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後怕。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余眼淚無聲地流淌。她明白了，那句話，無論在哪種情況下，都是絕對不能出口的禁忌。
紫薇輕輕抱住她，用手帕擦拭她的眼淚，自己的眼眶也紅得厲害，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她對著小燕子，也對著屋內所有人，極輕、極慢地搖了搖頭，輕聲說︰“別再說了。”
永琪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只是面色比方才更蒼白了幾分。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字字清晰︰“此事，到此為止。往後，誰也不許再提。香妃娘娘……已然薨逝。我們心里念著她，記著她，就夠了。”
這話是說給所有人听，更是說給小燕子听。是定論，也是保護。
小燕子用力點頭，把臉埋在紫薇肩頭，肩膀微微聳動，將所有的悲痛、不甘和後怕，都化作壓抑的嗚咽。
一場可能引火燒身的危機，在五人瞬間的默契與驚覺下，被悄然扼殺在萌芽中。但空氣中彌漫的沉重與警惕，卻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