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深到整座周府都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零星的爆竹聲，遠遠近近地飄著。
蕭劍一個人立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手里握著一支玉簫，幽幽的簫聲低低回蕩，帶著幾分漂泊，幾分愁緒，幾分無人能懂的沉重。風一吹，簫聲輕顫，像在訴說著十九年的顛沛與隱忍。
忽然，腳步聲輕輕傳來。
小燕子披著斗篷，慢慢走了過來，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哥。”
蕭劍立刻停下吹簫，緩緩轉過身，看見是她，眼底的冷硬瞬間化開，多了幾分溫柔。
“小燕子，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小燕子搖搖頭，一步步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抬頭望著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
“沒有，我睡不著。”
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蕭劍看著妹妹清瘦又倔強的側臉，心口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憋了許久的話，終于還是輕輕說了出口︰
“小燕子，對不起。”
小燕子猛地扭過頭，眼里滿是困惑︰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蕭劍的聲音低啞，帶著深深的自責，每一個字都像壓著千斤重擔︰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現在還在皇宮里，有皇上疼著你，紫薇陪著你，爾泰護著你，你還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無憂無慮的小燕子。不必跟著我亡命天涯，不必受這些苦，更不必……變成現在這樣心事重重。”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微微發顫︰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我不該認你，不該把你拉進這血海深仇里，不該……奪走你的快樂。”
小燕子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水汽瞬間漫上眼底。
她不等蕭劍再說下去，猛地往前一步，一把緊緊抱住了他，把臉埋在他的衣襟里，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哥，你別這麼說……”
她哽咽著，聲音又哭又軟，卻無比認真，
“找到你，才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快樂啊！”
蕭劍渾身一僵，隨即伸出手，緊緊、緊緊地回抱住她，像是怕一松手，這個失而復得的妹妹就會再次消失。
小燕子在他懷里哭得肩膀輕顫︰
“我一點都不後悔認你。我們流著一樣的血，你是我親哥，是我在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有你在，我才不是孤零零的小燕子。”
蕭劍閉上眼，聲音澀得厲害，心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可是我看著你……看著你對他又愛又恨，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掙扎得這麼痛苦……我不知道，我做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在沒找到你之前，我什麼都不求。什麼仇，什麼恨，什麼相認，全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就夠了。可是現在……”
小燕子慢慢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眼楮亮得驚人，里面裝著委屈、執著，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懂的深情。
她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哥，皇阿瑪他疼我，愛我，教我道理，護著我……他在我心里，早就跟親爹一樣。”
“哪怕他當初要斬我和紫薇，我心里……也一點都恨不起來。”
她吸了口氣，眼淚掉得更凶，卻咬著牙，把心底最痛的那個疙瘩說了出來︰
“所以我一定要查清楚。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知道——皇阿瑪到底，是不是我的殺父仇人。”
“這個疙瘩卡在我心里，上不來，下不去，我真的……難過的要死。”
夜風吹過院子，吹動兩人的衣擺。
蕭劍看著妹妹淚流滿面的模樣，心像被狠狠揉碎，只能再次把她抱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好。不管真相是什麼，我都陪著你。”
————
熱氣騰騰的除夕團圓飯終于擺上了桌。偌大的圓桌旁，各色菜肴豐盛至極，香氣撲鼻。
小燕子率先舉杯，一臉自豪地看向眾人︰“阿瑪，各位家人們，今天這一大桌子菜，可全都是我小燕子親手做的！”
紫薇連忙在一旁幫腔，笑得眉眼彎彎︰“是啊是啊，我和柳紅、金鎖只是在旁邊打打下手，洗洗切切。小燕子今天真是太厲害了，一人操持了這一桌子大菜，大家可得使勁吃，努力吃啊，不許剩！”
“好！好！”福倫看著滿桌的菜肴，又窩心又歡喜，笑著擺擺手，“哎呀，我今兒個可真有口福！來，除夕之夜，大家不必拘束，動筷吧！”
“哎——阿瑪！等一下！”
小燕子忽然伸手攔住，一臉神秘地攔住眾人，“我記得上次出巡的時候，紫薇給菜取了名字可好听了，今天我也取了，而且名字絕對頂頂特別！讓我說完嘛，听完再吃！”
眾人一听，瞬間被勾起了好奇心，紛紛起哄。
爾康笑道︰“哦？還有講究？那我們听听，小燕子取了什麼菜名？”
柳青也樂呵呵附和︰“快說快說，我可餓了！”
福倫也被逗樂了，身體前傾，示意她︰“噢？說來听听。”
小燕子清了清嗓子，大眼楮一轉，先看向那盤色澤紅亮、油光 亮的紅燒肉，一拍桌子︰
“這第一道，必須是我的招牌菜——紅紅火火！祝大家以後運勢旺旺，日子過得熱氣騰騰！來，你們多吃點，保準你們以後財運亨通！”
幾人立刻大笑點頭，紛紛伸筷去夾，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接著，她指向一盤清爽翠綠的炒青菜，大聲道︰
“這第二道，叫——一清二白！祝我查得真相，清清白白，坦坦蕩蕩！”
紫薇溫柔一笑︰“這個名字好，听得心里亮堂。”
小燕子又指向那盤炖得軟爛的整雞，憋了半天，大聲喊出來︰
“第三道——雞飛蛋打！”
“噗——！”
爾泰剛喝進口里的茶水直接噴了出來，爾康嗆得連連咳嗽。
永琪更是哭笑不得，指著那盤雞︰“小燕子！這可是除夕夜啊，雞飛蛋打也太不吉利了！”
小燕子一臉理直氣壯，叉著腰不服氣︰“怎麼不吉利了！把所有煩惱全都雞飛蛋打，不留一點糟心事！不行嗎！”
眾人被她這歪理說得無言以對，只能捂著嘴笑個不停。
永琪又指向一盤黑乎乎的東西，皺著眉頭︰“這又是什麼？怎麼黑成這樣？”
小燕子湊過去看了一眼，理直氣壯︰“木耳炒肉啊！”
“木耳炒肉？”永琪用筷子撥拉了兩下，“木耳呢？”
“……”小燕子眨了眨眼，“可能……都炒化了？”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蕭劍指了指那盤炒得微微發焦的土豆絲，打趣道︰“這盤倒是認得，土豆絲。就是看著有點……個性。”
“那是！”小燕子昂首挺胸，嗓門更大了，“——窮光光！”
這話一出，連福倫手里的茶杯都頓住了，又好氣又好笑︰“小燕子，除夕夜，你讓我們吃窮光光？”
“阿瑪你不懂！”小燕子振振有詞，“吃了窮光光，以後永遠不當窮光蛋！這叫反向祝福！”
柳青听得直拍桌子︰“哎呀，你這歪理不得不服！”
柳紅指著另一盤顏色炒得發黑的菜，笑得直不起腰︰“那這盤叫什麼？面目全非嗎？”
“你怎麼知道！”小燕子眼楮一亮，立刻把那盤菜往前一推，“面目全非！還真別說，炒得確實面目全非，不過聞著香！”
柳紅笑彎了腰︰“哈哈哈哈！還真讓我說對了！”
小燕子又指著一碗滑嫩嫩的蒸蛋羹，聲音忽然溫柔下來︰
“這道是——圓圓滿滿！祝我們一家人，永遠整整齊齊，不散不分開！”
這話一出，眾人笑聲稍歇，眼底都多了幾分暖意。金鎖悄悄紅了眼眶，輕輕點了點頭。
她又指向一盤切好段的糖醋魚，大聲道︰
“這條魚是——身首異處！”
永琪一臉無奈又好笑︰“啊？魚好好的，你怎麼取這麼嚇人的名字！”
“它本來就切成一段一段了啊！”小燕子理直氣壯，“吃了它，斷掉所有霉運，一身輕松！”
眾人又是一陣哭笑不得的大笑。
緊接著，她指向一碗清淡的豆腐湯︰
“這是——先苦後甜！我們以前苦，以後一定全是甜日子！”
紫薇輕輕握住小燕子的手，聲音溫柔︰“嗯，一定會的。”
小燕子又指向那盤金黃滾圓的炸丸子，大聲宣布︰
“這道是——七上八下！丸子在鍋里滾來滾去，不就是七上八下嗎！就算心里再慌再亂，最後也一定平平安安的！”
眾人笑著點頭，紛紛說這個寓意好。
爾康忽然指著中間那盤肉塊粉條豆腐混在一塊的大雜燴，好奇地問道︰“這盤看著最熱鬧，叫什麼名堂？”
小燕子探頭一看，那是自己炖得最久的一道菜，所有東西都糊成一鍋了。她清了清嗓子，把那盤菜鄭重地往桌子正中央一推，大聲宣布︰
“最後一道，——一塌糊涂！”
“噗——哈哈哈哈哈！！！”
整間屋子瞬間笑炸了！
金鎖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紫薇靠在爾康肩上笑得發抖，柳青柳紅兄妹倆笑出了眼淚，連一向沉穩的福倫都笑得眉眼舒展，連連搖頭︰
“好一個一塌糊涂！菜是一塌糊涂，心意也是一塌糊涂！”
永琪笑得直揉肚子︰“小燕子啊小燕子，你這菜名，真是一個比一個絕！”
十道菜全部介紹完畢，屋子里的笑聲已經快要掀翻屋頂。所有人笑得前仰後合，肚子發疼，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福倫望著眼前這群熱熱鬧鬧的孩子，心里又暖又軟，笑著開口︰
“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別出心裁的一桌子菜。”
小燕子被大家笑得又得意又開心，一臉傲嬌地揚著下巴，拿起筷子就往每個人碗里夾菜。
“笑就笑吧，反正我知道你們是覺得好吃！”她哼了一聲，眼楮亮晶晶的，“現在全都開動！不管是紅紅火火、雞飛蛋打，還是窮光光、面目全非，最後再來一塌糊涂——全都給我吃光！一粒都不許剩！”
眾人笑著應和，紛紛舉起筷子。
就在這時，爾泰在桌子底下，悄悄伸過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小燕子心頭一暖，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指尖微微回握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更甜了。
福倫端起酒杯，緩緩站起身，目光慈愛地掃過一圈桌上的年輕人。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溫和卻有力︰
“來，孩子們，我也說一句。”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紛紛端起酒杯。
福倫看著眼前這群歷經波折卻依然緊緊聚在一起的孩子，眼眶微微泛紅︰“這一路，不容易。但今晚，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坐在這兒，吃著小燕子親手做的這桌菜——不管叫什麼名兒，都是天大的福氣。”
他舉起酒杯，聲音輕輕一顫︰“願咱們以後的日子，紅紅火火，圓圓滿滿。來，干了這杯！”
“干杯——！”
眾人齊聲應和，酒杯踫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一屋子人圍坐在一起，笑鬧聲、踫杯聲、說話聲混在一起，成了這顛沛一路里，最安穩、最溫暖、最像家的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