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驛站院中燈火漸次熄滅，唯有西廂房的窗欞還透出昏黃的光。
小燕子拉著爾泰的胳膊，怎麼也不肯松開。
從方才眾人散去，她便一路跟著他進了屋，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緊緊攥著他的衣袖。
爾泰心里又暖又疼，輕輕回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你放心，我一定會平安歸來。”
小燕子猛地抬起頭，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淚終于滾落下來︰“那是戰場！刀劍無眼，你怎麼保證？”
她聲音發著抖，卻倔強地不肯哭出聲，只是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爾泰心頭一緊，抬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指腹溫熱，動作輕柔得像怕踫碎了她。
“小燕子，”他低聲喚她，嗓音沉沉，帶著哄孩子的溫柔，“我答應過你的事，哪一件沒做到？”
小燕子咬著唇，淚眼朦朧地望著他，不說話。
爾泰雙手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目光繾綣又堅定︰“我還要回來娶你。我怎麼舍得受傷？怎麼舍得讓你一個人？”
小燕子鼻子一酸，整個人撲進他懷里，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悶悶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要是敢受傷，我就不嫁給你了，……我就、我就去找別人！”
爾泰低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伸手將她圈得更緊。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輕輕蹭了蹭，聲音溫柔得像化開的蜜︰“那可不行。你只能嫁給我。”
小燕子從他懷里抬起頭，淚痕滿臉，卻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楮看他，凶巴巴的︰“那你就要好好的！一根頭發都不許少！”
爾泰看著她的模樣，心里軟成一汪春水。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氣息交纏間，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唇上。
“好。”他極輕地說，“一根頭發都不少。”
夜更深了，
驛站的另一頭……
紫薇站在自己房門口，手中攥著那只剛縫好的平安結，目光越過小小的院落，落在對面爾康的窗上。
窗紙上映著燭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來回踱步。
她咬了咬唇，終究還是邁步下了台階。
才走到院中，那扇門便開了。
爾康看見院中的人影，微微一怔，隨即快步迎了上來。
“怎麼還沒睡？”他壓低聲音，怕驚擾了旁人。
紫薇搖搖頭，月光落在她素淨的臉上，溫柔得像一層薄紗︰“睡不著。”
兩人站在院中，隔著一臂的距離。
夜風微涼，吹動紫薇的裙擺。爾康看著她只穿著一身單薄的衣裙，下意識便要解自己的外袍。
紫薇連忙按住他的手︰“我不冷。”
爾康的手被她按住，便沒有再動。他低下頭，看著月光下她縴長的手指，心里涌起萬般不舍。
“紫薇，”他輕聲開口，嗓音有些低，“這一去——”
“我知道。”紫薇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努力彎起唇角，“我都知道。你要我放心，要我等你，要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
爾康一怔，隨即低低笑了︰“你倒是把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紫薇看著他，眼里的淚光在月色下輕輕閃爍︰“那我說點你沒說過的。”
她輕輕垂眸，語氣靜柔︰
“此心隨君去，萬里亦相隨。你只管安心前去，我只盼你平安歸來。”
爾康喉結微動，心里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所以，”紫薇低下頭，將手中的平安結遞到他面前，“你一定要好好的。”
是一只紅色的平安結，絲線編得精巧細致，上面繡著一個極小的“康”字。
紫薇抬起頭，淚光盈盈，卻笑得溫柔，“這個平安符，你戴著它，就當是我……日日夜夜都在你身邊。”
爾康接過那只平安結，握在掌心，只覺得那一點點溫熱直直燙進了心底。
他想伸手抱她，手抬到一半，卻生生頓住——這是在院里，夜深人靜，雖無人看見，終究于禮不合。
紫薇看出他的猶豫，輕輕上前一步，仰頭看著他︰“爾康，抱抱我。”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勇敢。
爾康再也忍不住，伸手將她攬進懷里。
不是緊緊的擁抱，而是溫柔地環著，像護著一件易碎的珍寶。他低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低地響在她耳畔︰
“紫薇，我答應你。這一去，無論遇見什麼，我都會想著你在等我。”
紫薇在他懷里用力點頭，淚水蹭在他的衣襟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月光靜靜灑在兩人身上，院中寂靜無聲，只有夜風輕輕拂過。
良久，爾康松開手。
他低頭看她，目光繾綣，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心里。
“等我回來。”他說。
紫薇含著淚點頭，彎起唇角，努力給他一個最美的笑容︰
“我等你。”
——————
天剛蒙蒙亮，天邊才泛起一層淡青泛白的光。
夜霧還沒散盡，薄薄地裹著開封城的屋頂，風一吹，涼絲絲地打在臉上，帶著清晨的濕意。
街上還沒什麼行人，只有零星幾個早起的攤販，在路邊攏著火、冒著淡淡的白煙。
驛站的院子里，公雞剛啼過一遍，檐角的燈籠還沒完全熄透，紅光混著天光，昏昏暗暗地映著地面。
馬匹在馬廄里輕輕刨著蹄子，噴著白氣，鞍 已經備好，兵器踫撞的輕響，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一夜休整，睡意剛散，倦意還沒褪盡，可出征的氣氛已經壓在空氣里。
天不亮透，人已先醒。
一切都靜悄悄的，卻又蓄滿了勁兒，只等一聲令下，便要踏風而去。
驛站門口，眾人已整齊列隊。
乾隆一身素色常服，立在最前，神色沉肅，不見半分平日的閑適。福倫侍立在側，爾康、爾泰、永琪、蕭劍、海蘭察俱已整裝待發。
賽婭換了一身便于乘車的素色軟緞衣裙，腹部微隆，神色卻不見半分怯弱。海蘭察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側，細心扶著她踏上備好的馬車，隨行太醫已在車內等候。
乾隆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沉穩有力，壓著晨霧里的風︰
“永琪、爾康，你們入川，兵貴神速，但切記——兵者凶器，慎用之。萬事以大局為先，不可逞一時意氣，更不可以身犯險。”
永琪躬身︰“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
爾康亦垂首︰“臣，遵旨。”
乾隆又看向爾泰、蕭劍，語氣稍重︰
“青海是咽喉之地，絕不容有失。你們二人，一穩一勇，務必相互照應。守土為要，平安為先，朕要的不只是勝仗，還要你們完完整整地回來。”
爾泰沉聲應道︰“臣遵旨，定不負皇上所托。”
蕭劍抱拳道︰“草民自當竭盡全力。”
最後，乾隆的目光落在馬車旁的海蘭察與賽婭，語氣緩了幾分，帶著叮囑︰
“賽婭有孕在身，海蘭察，你既要顧戰事，更要護她母子平安。”
海蘭察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臣遵旨”
賽婭亦在車中微微欠身︰“謝皇上掛心。”
乾隆微微頷首，抬手一揮︰
“出發吧。”
爾康、爾泰、永琪、蕭劍齊齊翻身上馬，韁繩一勒，馬蹄輕踏。
小燕子攥著紫薇的手，指尖微微發緊，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馬上那道身影，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也沒說，只用力揮了揮手。
紫薇站在她身側，神色安靜溫柔，目光落在爾康身上，輕輕點頭，無聲相送。金鎖垂手立在一旁，眼底滿是擔憂。
馬蹄聲漸起，車輪轆轆。
一行人朝著晨霧深處而去，身影越走越遠，漸漸融進淡青色的天光里，直至再也看不見。
乾隆收回目光，神色重新變得凝重，看向眾人︰
“收拾妥當，我們即刻快馬加鞭，趕回北京。”
“是！”眾人齊聲應道。
話音剛落，小燕子忽然眼楮一亮，像是想起什麼，立刻往前湊了兩步︰
“皇阿瑪！我去街上買點特產點心帶上，路上好吃！我跑得很快，一會兒就回來！”
紫薇連忙拉住她︰“我陪你一起——”
話還沒說完，小燕子已經腳步一拐，像只撒歡的小鳥似的竄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回頭揮著手，嗓門清亮亮的︰
“不用不用！你們在這兒等我！我很快就回來，絕不耽誤趕路！”
晨霧散盡，天光早已大亮。
眾人都已退回驛站正廳等候。
廳內安安靜靜，只有燭火輕輕跳動。乾隆端坐在上首，眉頭越鎖越緊，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這一等，便是半個時辰。
街上車馬漸多，人來人往，卻始終不見小燕子的身影。
乾隆眉頭漸漸蹙起，神色沉了幾分︰“這小燕子，到底跑去哪里了？你們兩個，去把找回來！”
“喳！”
兩名侍衛應聲正要轉身，忽見金鎖臉色慘白、腳步踉蹌地從驛站內沖出來，聲音都發了顫︰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紫薇心頭猛地一沉，上前一步扶住她︰“金鎖，怎麼了？慢慢說！”
金鎖喘著粗氣，眼淚都快急出來，手里緊緊攥著一張折疊好的信紙，聲音發顫︰
“格格她……格格她包袱不見了！隨身衣物和銀子都不見了，只、只留下了這個！”
說著，她雙手發抖，把那封信遞到紫薇手中。
紫薇手指一顫，接過信紙，匆匆展開。
字跡是小燕子一貫的飛揚灑脫，可每一筆，都寫得又急又堅定——
紫薇、皇阿瑪︰
我知道你們攔著我，不讓我去。
可爾泰和我哥要上戰場了，我怎麼安安心心待在北京等？
我武功不差，又能打又能跑，不會拖累他，只會幫他。
我答應過等他回來，可我更想陪著他。
你們別擔心我，別找我，等我們一起凱旋！
小燕子 留字
信紙從紫薇微微發抖的指尖滑落。
她只覺得心口一緊，眼前微微發晃，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乾隆見她神色不對，沉聲問道︰“信上寫了什麼？”
紫薇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輕得發顫，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皇阿瑪……小燕子她……她追去青海，找爾泰了。”
一句話落地，全場瞬間寂靜。
乾隆臉色驟變，又氣又急，指尖猛地攥緊，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句︰
“這個膽大包天的小燕子！”
乾隆臉色又沉又急，重重嘆了口氣，滿是無奈卻又藏著疼惜︰
“爾泰剛走不到一個時辰，小燕子那性子，必定怕被他送回來，一路躲著溜著、悄悄尾隨，絕不敢輕易現身。”
他抬眼，目光落向身旁身手最利落的貼身侍衛周安，語氣沉定，一字一句吩咐︰
“周安，你功夫好，行事謹慎。朕命你即刻輕裝出發，追上小燕子。不必強行帶她回來，此去青海，你便一路隨行，寸步不離好好護著她，確保她平安無事。”
周安當即單膝跪地，沉聲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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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起身，利落轉身快步出了驛站，身形一閃，便循著前路疾馳而去。
廳內重歸寂靜。
紫薇望著門外漸遠的塵煙，心頭揪緊，卻也知道——這已是眼下最穩妥的安排。
她攥緊手中那只與爾康一模一樣的平安結，默默望向西北方向。
小燕子，你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