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爾泰、蕭劍、周安一行人星夜兼程，不知趕了多少路，終于在三更時分，抵達了碾伯城的嘉順驛。
驛館大門在夜色中緩緩打開，驛丞提著燈籠迎出來，一見這陣仗便知是宮里來的要緊人，連忙躬身行禮。
“諸位大人，快請進！”
一行人翻身下馬，個個都累得脫了力。
連日不眠不休地趕路，連最能撐的蕭劍和周安都眉眼發沉，更別說小燕子。
她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臉頰凍得通紅，眼神都有些發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爾泰看在眼里，心里又疼又急，卻也知道——再趕下去，人就要垮了。
“都別硬撐了。”他沉聲道，“今夜就在嘉順驛歇息，誰也不準再趕路。”
小燕子勉強抬起頭，聲音輕得像飄雪︰“可是……西寧不是快到了嗎？”
“是快到了，也不差這半晚。”爾泰語氣放輕，“你這樣進去，別說幫忙，先把自己累倒。安心歇著，一切有我。”
蕭劍也點頭︰“爾泰說得對，大家都累到極限了，休整一夜，天亮再進城最穩妥。”
周安立刻守在驛館廊下，握緊腰間長刀︰“我守夜，保證這里安全。”
爾泰轉頭看向驛丞，語氣鄭重︰
“你立刻派驛卒，以最快速度往西寧府送一封急信，告知高天喜將軍，我們已到碾伯，讓他們加強戒備，等候我們天亮入城。”
驛丞連忙應下︰“奴才即刻去辦！定不誤事！”
不多時，驛館里生起了炭火，暖意慢慢漫開來。
小燕子靠在椅上，連日的擔憂與疲憊一齊涌上來，讓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爾泰看著她蒼白的臉，心里輕輕一嘆，只盼這一夜能平平安安。
窗外，風越吹越緊，卷起地上殘雪，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整座碾伯城靜得異常，只有偶爾幾聲犬吠，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驛館里漸漸安靜下來。
炭火在銅盆里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聲細響，火星子濺起來，又落回去。窗紙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卻透不進一絲寒意。
小燕子躺在里間的炕上，身上蓋著驛丞翻出來的厚棉被，暖烘烘的。
連日趕路的顛簸還在骨子里晃，一閉眼就像還在馬背上，耳邊全是馬蹄聲。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盯著頭頂的房梁發呆。
也不知道紫薇怎麼樣了。
也不知道西寧那邊有沒有得到消息。
也不知道——
眼皮越來越沉。
思緒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散落，再也拾不起來。
她睡著了。
外間，爾泰和蕭劍各佔了一張長椅，和衣而臥。周安守在廊下，腰間的刀沒有解，背靠著柱子，閉著眼，耳朵卻始終豎著。
整座驛館靜悄悄的。
整座碾伯城也靜悄悄的。
靜得有些不對勁。
周安忽然睜開眼。
他側耳听了听，眉頭皺起來。
什麼聲音都沒有。
沒有犬吠，沒有風聲，連夜里該有的那些 的動靜，全都沒有了。
太靜了。
靜得像墳塋。
他剛想站起身，去院子里看一看——
轟——
一聲巨響，從城西的方向炸開，像是什麼東西被猛地撞碎。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是城門。
有人在撞城門。
周安猛地跳起來，手已經按在刀柄上，正要張嘴喊人——
遠處的喊殺聲，像潮水一樣，忽然涌起來了。
不是一處。
是四面八方。
無數的馬蹄聲、嘶喊聲、兵器踫撞聲，混成一片，鋪天蓋地地涌過來，涌進這座沉睡的城池，涌進每一條街巷，涌進每一扇還沒來得及點燈的窗戶。
“敵襲——”
周安的聲音撕開夜空，緊接著一腳踹開房門，“爾泰！快起來！城破了！”
爾泰幾乎是同時跳起來的。
他根本沒睡熟，外面第一聲巨響他就醒了，此刻已經抓起佩刀往外沖，一邊沖一邊朝里間喊︰“小燕子！小燕子別出來！”
蕭劍緊隨其後，三人剛沖出正堂，就听見外面的動靜——
馬蹄聲越來越近。
不止一匹，是成百上千匹。
火光開始在窗外亮起來，一片一片，橘紅色的，照得窗紙忽明忽暗。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哭喊。
還有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听不懂的呼喝聲，夾雜在風里，越來越近。
小燕子是被那一聲“敵襲”驚醒的。
她猛地坐起來，腦子還是懵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響聲。她下意識地摸向枕頭邊，摸到了那把隨身帶的短刀，攥在手里，指節都在發抖。
“小燕子！”
爾泰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急促，卻壓得很低，“是我！快開門！”
小燕子鞋都沒穿，赤著腳撲過去拉開門栓。門一開，爾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拉出來，護在身後。
“走！”
他們剛沖出房門，驛館的大門就轟然倒塌。
無數的火把涌進來，照得整個院子亮如白晝。
是叛軍。
黑壓壓的叛軍，潮水一樣涌進院子，涌上廊下，涌向每一間屋子。他們手里舉著刀，舉著火把，嘴里呼喝著听不懂的話，眼楮里燒著火光和殺意。
周安第一個沖上去。
刀光一閃，最前面的兩個叛軍應聲倒下。他一言不發，刀刀致命，像一堵牆擋在最前面。
蕭劍緊隨其後，手里握著長劍，與周安背靠背，死死守住正堂的入口。
“別出來！”他頭也不回地喊。
爾泰把小燕子護在身後，一手握刀，一手攥著她的手腕，指節攥得發白。他的眼楮死死盯著院子里的叛軍，心跳如擂鼓——
太多了。
太多了。
殺不完的。
院子里的叛軍被周安和蕭劍的凶猛震懾了一瞬，可只是一瞬。很快，更多的人涌進來，將他們團團圍住。刀光劍影中，兩人漸漸被逼退，退到正堂門口，退到爾泰和小燕子身前。
四人被圍在正中。
四周全是叛軍，密密麻麻的火把，密密麻麻的刀尖，寒光刺眼。
小燕子的手在發抖。
她攥緊了短刀，咬緊了牙，一步也沒有退。
她怕。
可她更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怕。
叛軍里忽然分開一條路。
一個人走了進來。
是個頭領模樣的人，身形魁梧，滿臉橫肉，一雙眼楮在火光里閃著貪婪的光。他掃了一眼場中的四人，目光在周安和蕭劍身上頓了頓，最後落在小燕子身上。
是個女人。
年輕的女人。
穿著雖不華麗，料子卻細，皮膚白淨，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
更關鍵的是——那兩個最悍勇的護衛，一個年輕的男人，一左一右，死死把她護在中間。
頭領的眼楮亮了。
他抬起手，朝小燕子一指，嘴里嘰里咕嚕說了一串話。
周圍的叛軍立刻動起來，刀尖齊齊指向小燕子，逼得更近。
爾泰的臉色變了。
他看懂了那個手勢。
那是“抓”的意思。
“護住她！”他低吼一聲，身子一側，整個擋在小燕子前面。
周安和蕭劍也動了，三人背靠背，將小燕子死死護在中心，刀光翻飛，與涌上來的叛軍戰在一處。
可人太多了。
太多了。
殺倒一個，上來兩個。殺倒兩個，上來四個。
周安的刀已經卷了刃，蕭劍的胳膊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腕往下淌。爾泰死死護著小燕子，刀鋒已經砍得鈍了，卻一步也不肯退。
可還是不行。
頭領獰笑一聲，一揮手，更多的叛軍涌上來，像潮水，像巨浪，終于將四人沖散。
小燕子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一緊，整個人被猛地拽了出去。
“小燕子——”
爾泰的嘶喊聲從身後傳來，撕心裂肺。
她想回頭，想喊他的名字，可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將她整個人提起來，像拎一只小雞一樣，拎到了頭領面前。
頭領低下頭，湊近她的臉，火光映在他眼里，燒得通紅。
他笑了。
笑得很滿意。
“都帶走。”
他直起身，朝四周一揮手，“這些，都帶走。剩下的，殺。”
院子里的反抗漸漸停了。
爾泰被兩個叛軍死死按在地上，臉上全是血，眼楮卻死死盯著小燕子的方向，眼眶幾乎要裂開。
蕭劍和周安也被制住，刀架在脖子上，動彈不得。
小燕子被押在頭領馬前，渾身發抖，短刀早就被人奪走，扔在地上，不知被誰踩了一腳，沾滿了泥。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
整座碾伯城都燒起來了。
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夜空。
無數的人被從屋子里趕出來，老老小小，哭喊連天，被叛軍用刀指著，趕往城中的空地。他們像牲口一樣被聚攏在一起，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有人跑得慢，被一刀砍倒。
有女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哭喊，被一腳踹開，孩子被奪走，扔給後面的人。
那些叛軍沖進一間間屋子，砸開門，砸開窗，把能拿的東西全拿走，拿不走的就砸碎，砸不碎的就放火燒。
整條街都在燒。
整座城都在燒。
小燕子的眼淚忽然涌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是怕。
也是恨。
更是那種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像一只手，狠狠攥住她的心，攥得她喘不過氣。
頭領翻身上馬，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朝身後揮了揮手。
“走。”
火光里，馬蹄聲再次響起。
叛軍在城中四處劫掠，火光映紅了整片夜空。
百姓被成群驅趕，財物被盡數搜刮，哭喊與呵斥聲攪成一片。
她拼命回頭，想找爾泰，想找蕭劍，想找周安。
可人群太亂，火把太晃，叛軍如狼似虎地來回穿梭。
她只能看見一片晃動的火光與黑壓壓的人影，連一張熟悉的臉都尋不見。
整座碾伯城已經徹底陷落。
大火在屋檐上肆虐，濃煙沖天，將夜色染成一片淒厲的紅。
這座她本以為能暫得喘息的小城，最終成了困住他們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