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
帳內燃著兩盆炭火，卻驅不散刺骨的緊繃。
羅桑扎布居中而坐，面色沉如寒鐵。各部頭領分列左右，氣氛壓抑得幾乎窒息。
敦珠緩步走入，躬身行禮，立于一側。
羅桑扎布看都沒看他，開口便是冷厲︰
“鄂敏給了三天。
三天之後，他便要圍城、斷水、斷糧。”
一名頭領立刻起身︰
“大汗！我軍糧草本就只夠一月，一旦被圍，不用打，軍心自己就散了！”
另一人也急聲道︰
“方才賽婭公主在城下一番話，不少士兵已經動搖。再拖下去，只怕有人會偷偷逃散！”
羅桑扎布猛地一拍案幾，厲聲︰
“慌什麼！
本王還沒亂，你們先亂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鄂敏那是虛張聲勢。
他只有三百輕騎，西寧守軍不敢傾巢而出，他根本圍不了城！
他要的，就是讓我們怕，讓我們急，讓我們先出錯！”
頭領們面面相覷，依舊不安。
羅桑扎布緩緩開口，說出他真正的盤算︰
“本王原本的布局，是直撲西寧，一戰突襲得手。可驛丞提前走漏消息，西寧已然有備，突襲之路已經斷了。
還好，老天給本王留了一線生機——扣住了還珠格格。她不是本王的終極目的，卻是我們眼下唯一的籌碼。
有她在，西寧清軍不敢輕舉妄動，我便能穩住陣腳，重整部署，再尋戰機。”
眾人神色稍定，卻依舊懸著心。
“那鄂敏的三日之約，我們如何應對？”一人上前低聲問道。
羅桑扎布冷笑一聲，眸中寒光畢露︰
“約？他也配跟本王約定。
本王一天都不會等。”
他往前一步，聲音低沉而果決，全是沙場老將的殺伐決斷︰
“傳我令——今夜全軍整兵，秣馬厲兵。
明晨天亮，我要拔營一部，做出向西寧逼近的態勢，逼鄂敏分兵回守。”
“大汗要強攻？”
“不是強攻，是逼他動。”羅桑扎布沉聲道，
“他想耗我軍心，我便擾他心神；他想困我糧草，我便逼他首尾難顧。
西寧城防再固，也經不起我日日襲擾、夜夜驚擾。
他退，我便進；他進，我便帶著格格退回碾伯。
他敢圍，我便帶著籌碼往深山撤。
大清兵馬能踏平高原，卻不敢在我手上傷格格一根頭發。
這一點，本王吃定了。”
帳內眾人頓時豁然開朗。
不是死守，不是死戰，是以籌碼為盾，以游襲為攻。
“大汗英明！”
羅桑扎布抬手壓下聲音，目光驟然轉向敦珠，沉如泰山︰
“敦珠。”
敦珠上前一步︰“兒臣在。”
“小燕子由你親自看管。”
他語氣凝重，沒有半句虛張聲勢的狠話，卻字字千鈞︰
“記住——她是我全軍的生路。
她不能傷，不能死，不能自盡，更不能被人劫走。
你可以給她衣食，保她安穩，不必苛待。
但你要看好她的性子，攔她的沖動，絕不能讓她自尋短見，壞我大局。”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直戳兒子心底︰
“我知道你對她有幾分不同。
但你給我記死——
私情再重，重不過全軍性命。
你護她可以，私放她不行。
若她出事，或被人暗度陳倉，
你我父子，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敦珠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再抬首時，面色平靜無波︰
“兒臣謹記父汗吩咐，必以大局為重。”
羅桑扎布微微頷首，轉回頭看向眾頭領︰
“其余人，各自歸營整兵。
明晨日出，听我號令，佯逼西寧，擾清軍心！
我們不等、不拖、不坐以待斃。
這仗，怎麼活，便怎麼打！”
“遵大汗令！”
眾人陸續退去，帳內漸空。
敦珠躬身行禮，緩步退出大帳。
冷風迎面撲來，卷起地上細雪與沙塵。
他站在帳外，望著小燕子被軟禁的那座小院方向，久久未動。
父汗要戰，要擾，要活。
清軍要耗，要圍，要救。
而他夾在中間，一邊是血脈故土，一邊是那個寧死不折的姑娘。
他沉默片刻，對身旁親衛低聲吩咐，聲音輕而冷︰
“去我帳中，取一床厚披風、一盒藥膏，再拿一碟酥糖。”
親衛一怔︰“少主，大汗嚴令……”
“照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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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過雕花窗欞，碎金般灑在青石板上。明明是明媚的白日，卻被層層守衛襯得死氣沉沉。
兩名藏族士兵架著小燕子的胳膊，將她從城頭押回院內。
一路之上，她梗著脖子掙扎不休，嘴里罵罵咧咧的狠話順著高原的風飄出老遠，听得守衛眉頭緊鎖。
“砰——”
厚重的木門被反手關上，落鎖的聲響在安靜的屋里格外刺耳。
小燕子氣得渾身發顫，轉身對著空氣揮拳猛砸幾下，肩窩處被士兵捏出的紅痕火辣辣地疼。
她“哼”了一聲，重重坐進窗邊木椅，抬手揉著發麻的肩膀，腮幫子鼓得老高，對著窗外的日光狠狠啐了一口︰
“羅桑扎布！你這老狐狸！等本姑娘出去，一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你的筋，看你還敢不敢拿我當籌碼！”
罵聲又凶又急，帶著少女獨有的潑辣勁兒，卻掩不住眼底深深的委屈與憤怒。
屋里靜悄悄的，只有她的罵聲在空氣里回蕩。
床幔後忽然探出一個腦袋——一身髒兮兮的藏族士兵衣袍，沾著塵土與草屑，頭發凌亂，正是爾泰。
他剛剛趁小燕子被帶走，守衛換班間隙從後窗翻入。白日里守衛森嚴，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藏在暗處，看著小燕子受委屈，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
小燕子耳朵靈，這細微的動靜剛入耳，她猛地從椅子上彈起，瞬間擺出防御姿態，腳步輕緩卻警惕地往床邊挪，壓低聲音厲聲道︰“誰？！”
她走到床幔前，剛要抬手挑幔，爾泰猛地從床後閃身而出。
小燕子嚇了一跳，下意識抬手就朝他臉上扇去。
爾泰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死死扣住，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急聲低喚︰“小燕子，是我！別喊！”
小燕子掙了兩下，看清眼前人——滿是塵土的臉，熟悉的眉眼，還有掌心熟悉的溫度。
她眼眶瞬間一熱，所有的憤怒、警惕、委屈，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她猛地撲上去，雙手緊緊環住爾泰的脖頸，將臉埋進他肩窩，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抱得那樣緊，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
眼淚斷了線似的砸在他滿是塵土的衣袍上，暈開一片片濕痕。
“爾泰……爾泰你怎麼來了……”她哽咽著，聲音又啞又軟，再也沒了方才的潑辣狠勁，“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屋外，守衛的腳步聲遠遠傳來，甲片踫撞的聲響清晰可聞。
可小燕子卻不管不顧，只緊緊抱著懷里的人，把這幾日的恐懼、委屈、憤怒，全都哭了出來。
爾泰也緊抱著她，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溫柔又心疼︰“別哭，我來了，沒事了。”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落在她耳下頸窩，久久未離，眼底滿是決絕——
“別怕，我一定帶你出去。”
兩人相擁許久，直到屋外腳步聲遠了，爾泰才輕輕扶著她，一同在床邊坐下。
小燕子眼眶還紅著，鼻尖也泛著紅，望著他，聲音又輕又啞︰“你不是已經逃走了嗎，怎麼還回來……這里多危險啊，被他們發現了，你連命都沒了。”
爾泰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目光溫柔得一塌糊涂︰“你在這里，我怎麼能走。”
小燕子怔怔望著他。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晰︰“我要和你在一起，不論生死。”
小燕子心里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她急急抬手捂住他的嘴，連連跺腳，小聲又認真︰“呸呸呸！不許說這種話！我們要長命百歲，要一起回北京，要一起開開心心的！”
爾泰被她逗得低笑出聲，眼底的心疼化開一片柔軟。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點頭︰“好，听你的，長命百歲。”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穩，像是要把這份篤定也渡給她︰“你別急。羅桑扎布手下人心不齊，賽婭在城外動搖軍心，永琪那邊的援軍也已經動手了。我們一定能出去。”
小燕子重重點頭，把臉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終于找到依靠的小獸，輕輕“嗯”了一聲。
安靜了片刻，她又往前傾身，雙臂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不動了。
爾泰立刻回抱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柔聲問︰“怎麼了？”
小燕子搖搖頭，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依賴、幾分委屈，又藏著幾分終于踏實下來的安心︰“沒事……就是覺得，很想你。”
爾泰心里一酸，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他低下頭，唇貼近她耳畔，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我也很想你。”
屋里靜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窗欞間漏下的日光落在兩人身上，暖暖的，像在替他們守著這一刻的安寧。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