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安靜了下來。
殘兵已經全部被控制，跪成一排，雙手綁在身後。羅桑扎布被單獨押在一旁，雙手縛住，低著頭，一言不發。敦珠的尸體用軍毯裹了，放在臨時扎成的擔架車上，兩名士兵守在旁邊。
周安走過來，向永琪抱拳︰“五阿哥，收拾妥當了。”
永琪點了點頭。他掃了一眼那些俘虜，掃了一眼擔架車上的敦珠，掃了一眼爾泰懷中的小燕子——她昏睡著，臉上還有沒擦干淨的血跡。
他轉過身，招手叫來一名傳令兵。
“去南口傳令烏爾袞︰羅桑扎布已被俘，請他即刻入藏，收拾殘局。”
傳令兵領命，翻身上馬，朝南口方向疾馳而去。
永琪收回目光。
“撤出密林，回碾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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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樹梢的縫隙中漏下來，碎金般灑在腐葉上，卻照不亮林間的陰沉。清軍騎兵押著俘虜走在隊伍中間，羅桑扎布雙手被縛，沉默地走在隊列中，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敦珠的遺體用軍毯裹了，放在一輛臨時扎成的擔架車上，由兩名士兵推著，跟在隊伍末尾。車輪碾過枯枝，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碎裂。
爾泰騎馬走在隊伍前段。小燕子被他裹在外袍里，側身靠在他胸前，頭枕著他的肩膀，昏沉沉地睡著。
她的臉埋在袍襟里，只露出半張蒼白的側臉，睫毛一動不動，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爾泰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攥著韁繩，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穩得像怕顛著她。
永琪騎馬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又轉回去。周安和爾康一左一右，押著俘虜，警惕地掃視著密林兩側。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車輪碾過枯枝的細碎聲響。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面的斥候策馬回來，向永琪抱拳︰“五阿哥，前面有人來了。是咱們的人。”
永琪勒住馬，手按上了刀柄，但沒有拔出。
林影深處，幾匹馬鑽了出來。打頭的人一身青衫，腰懸長劍，眉目清朗，正是蕭劍。他身後跟著一隊清軍騎兵，都是鄂敏麾下的探馬。
蕭劍翻身下馬，先向永琪抱拳︰“五阿哥一路辛苦。”
永琪點了點頭︰“蕭劍，鄂大人派你來的？”
“是。”蕭劍應了一聲，目光越過永琪，落在爾泰懷中的小燕子身上。他的臉色微微一變，快步走過去。
“她怎麼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緊張。
爾泰勒住馬，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小燕子，她沒醒，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軍醫看過，”爾泰的聲音有些啞，“身上的傷無礙。就是太累了，一直昏睡著。”
蕭劍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蒼白的臉上，又落在她手腕上一圈圈紫黑的勒痕上，眉心擰成了一個結。
“羅桑扎布呢？”蕭劍問，聲音冷了下來。
“押在後面。”永琪朝隊伍後面揚了揚下巴。
蕭劍的目光越過隊伍，看見了那個被縛住雙手、低頭走在俘虜中間的身影，也看見了隊伍末尾那輛擔架車上裹著軍毯的人形。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沒有再問。
“鄂敏將軍讓我來接應，”蕭劍收回目光，對永琪說，“城中已經收拾妥當了。”
永琪點了點頭。
“走吧，”他說，“先出密林。”
蕭劍翻身上馬，撥轉馬頭，走在隊伍側翼。他沒有再回頭看那輛擔架車，但握著韁繩的手指攥得死緊，指節泛白。
隊伍繼續前行。馬蹄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風穿過樹梢，帶著涼意，和遠處隱約的馬嘶聲。
小燕子始終沒有醒。她靠在爾泰懷里，沉沉地睡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爾泰時不時低頭看她一眼，把滑落的外袍往上攏一攏，又抬起頭看路。
沒有人說話。
他們朝著碾伯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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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終于走出密林。
官道豁然開朗，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照得人眼楮微微發酸。前方塵土輕揚，鄂敏派來的儀仗與衛隊已在道旁列隊等候，甲冑鮮明，軍紀森嚴。旗幟在午後的風中獵獵翻飛，清軍的龍紋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鄂敏本人立馬于前，身形如松，面色沉凝。見眾人現身，他緩緩抬手，示意全軍安靜。身後的將領齊齊勒馬，刀鋒歸鞘，鴉雀無聲。
永琪、爾康同時微微頷首
鄂敏催馬向前。他的目光先掠過被俘的羅桑扎布——那人雙手被縛，垂著頭，一身甲冑破爛不堪，再無半分梟雄之姿。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隊伍末尾那輛覆著軍毯的擔架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爾泰懷中始終未醒的小燕子身上，神色沉肅。
“五阿哥，一路辛苦。”他的聲音沉穩，不疾不徐，全然是主帥氣度，“城中醫官、牢房、歇息之處皆已備好，請隨我入城。”
永琪輕聲道︰“全憑鄂大人安排。”
鄂敏當即下令，條理分明︰“戰俘悉數押入城內大牢，嚴加看守，不得私審私放。傷員直送醫館，全力醫治。陣亡將士一應身後事，按軍規處置。”
將領齊聲領命，秩序井然。周安一揮手，親兵分列兩側，押解隊伍平穩前行，無一人喧嘩。
蕭劍策馬行在側翼。他一身青衫在風里微微飄動，腰懸長劍，比來時沉默了許多。他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護著爾泰與小燕子，經此一事，他沉默得厲害，只默默隨行。
賽婭早已按捺不住，跟著鄂敏的親兵一同來迎。她一眼便看見了小燕子——被爾泰裹在外袍里，側身靠在他胸前，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賽婭心口一緊，快速驅馬湊到爾泰馬旁，聲音輕得發顫︰
“她……她還好嗎？”
爾泰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人，聲音有些啞︰“暫無大礙，只是睡過去了。”
賽婭不敢大聲，只輕輕“嗯”了一聲，緊緊跟在馬側，一路望著小燕子，滿眼擔憂。她的手攥著韁繩，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想伸手踫踫小燕子，又怕驚醒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隊伍繼續前行，經過那輛覆著軍毯的擔架車時，賽婭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去——
她看見了軍毯下露出的那只手。
蒼白，修長，指尖還帶著干涸的血跡。
賽婭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干干淨淨。
“敦珠……”
她的嘴唇在發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她認出那只手了。那只手曾經在她小時候牽著她走過草原，曾經在她摔倒時把她從地上抱起來。
“敦珠——！”
賽婭猛地翻身下馬。她忘了自己還懷著身孕，動作又快又猛，腳剛落地就踉蹌了一下——
海蘭察從後面沖上來，一把扶住了她。
“賽婭——小心——！”
賽婭甩開他的手，跌跌撞撞地撲向那輛擔架車。她跪在地上，顫抖著掀開軍毯的一角——
敦珠的臉露了出來。
蒼白，安靜，嘴角還帶著一點彎，像是睡著了。
賽婭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撲在敦珠身上，攥著他冰涼的手，一聲一聲地喊︰
“哥哥……哥哥……你看看我……我是賽婭……你看看我啊……”
她的聲音撕裂在風里，哭得渾身發抖，額頭抵在敦珠冰涼的胸口，淚水和血混在一起，洇濕了軍毯。
海蘭察蹲在她身邊，一手扶著她隆起的腹部，一手攬著她的肩膀，紅著眼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隊伍停了。沒有人催，沒有人說話。騎兵們垂下刀鋒，俘虜們低著頭，連風都靜了下來。
永琪勒住馬，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動。
爾康在他身後，沉默著。
爾泰抱著小燕子，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羅桑扎布站在俘虜隊列中，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他沒有抬頭看敦珠，沒有看賽婭，只是死死盯著腳下的地面，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塵土里。
賽婭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嗓子啞了，久到她再也流不出眼淚。她慢慢抬起頭，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扶著海蘭察的手站了起來。她的腿在發抖，她的身體在發抖，可她的眼楮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她轉過身，踉蹌著朝羅桑扎布走去。海蘭察緊緊扶著她，一步都不敢松開。
賽婭走到羅桑扎布面前，抬起手，指著他的臉。
“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她連說了三個“都是你”，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碎。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嘴唇在發抖，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是你害死了敦珠哥哥……是你害死了他……你為什麼要打仗……你為什麼要造反……你為什麼要讓他死……”
羅桑扎布沒有抬頭。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賽婭的嘴唇還在動，還想說什麼，可她的眼前忽然一黑——
身體軟了下去。
“賽婭！”海蘭察一把抱住她，將她整個人攏進懷里。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眼楮緊閉著，呼吸急促而微弱。
“軍醫！軍醫呢？！”海蘭察的聲音撕裂在風里，整個人都在發抖。
軍醫從隊伍後面跑過來，蹲在賽婭身邊，搭上她的脈，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公主情緒激動，動了胎氣，”軍醫抬起頭，“要立刻送回城中醫館，不能再顛簸了。”
海蘭察一把將賽婭打橫抱起，翻身上馬，將她護在懷里。他看了一眼永琪，永琪點了點頭。
海蘭察策馬朝碾伯城疾馳而去，馬蹄聲急促而慌亂，轉瞬便消失在官道盡頭。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
敦珠的擔架車繼續前行，覆著軍毯，安安靜靜。賽婭哭過的痕跡還留在上面——軍毯濕了一片，是淚，是血，是一個妹妹對哥哥最後的告別。
風從草原的方向吹來，穿過密林，穿過官道，穿過那些沉默的人，穿過敦珠漸漸冷卻的血。
帶著遠方青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