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正堂用的。
福晉特意交代廚房備了幾道紫薇和小燕子愛吃的菜，一道冰糖糯米藕，一道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
小燕子坐在爾泰旁邊，筷子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戳著碗里的飯粒，明顯還沒從下午的困勁兒里緩過來。
福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爾泰，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只是把筷子往她面前碟子里夾了一塊藕。
“謝謝額娘。”小燕子趕緊坐直了，老老實實咬了一口，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紫薇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吃著，偶爾抬眼看小燕子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種“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不說”的笑意。
小燕子被她看得心虛，低頭猛扒了兩口飯，差點嗆著。
“慢點吃。”爾泰把手邊的茶盞往她那邊推了推，聲音不大，語氣自然得像做過一萬遍。
小燕子沒看他，但耳朵尖紅了一點點。
福晉看在眼里，和福倫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沒說什麼，嘴角卻都彎了彎。
一頓飯吃得不算慢，也不算快。飯後福晉留他們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說了幾句家常，無非是“缺什麼跟額娘說”“丫頭們伺候得可還周到”之類的話。
小燕子一一應了，應得比在皇上面前還乖巧，惹得紫薇在旁邊偷偷彎了嘴角。
從正堂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廊下的燈籠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暈暈開一片，把青磚地面照得暖融融的。遠處的池塘里傳來幾聲蛙鳴，斷斷續續的，是夏夜里特有的聲響。
紫薇挽著爾康往東院走了，走之前在小燕子耳邊說了一句“早點睡”，語氣里藏著笑。
小燕子假裝沒听懂，別過臉去，挽著爾泰的胳膊就往西院走。
兩邊的回廊一東一西，四個人在廊下分開，影子被燈籠光拉得長長的。
————
西院這邊安靜些，只有廊下兩盞燈籠照著。
小燕子挽著爾泰的胳膊，走得很慢。腿還有點軟，步子邁不大，只好慢慢晃。爾泰配合著她的節奏，手臂微微夾緊，讓她挽得更穩當些。
走到石榴樹下的時候，小燕子忽然“啊”了一聲，停下腳步，仰起頭來看他。
“爾泰，我們明天去會賓樓吧！”
語氣里帶著一種“我突然想到一個絕妙主意”的興奮勁兒。
爾泰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精神頭逗笑了，低頭看她——燈籠光落在她臉上，眼楮亮晶晶的，方才吃飯時的那點蔫勁兒一掃而空，像一朵被雨澆透又忽然被太陽曬開的花。
“明天？”他笑了笑，聲音溫溫軟軟的，“不行。”
“為什麼呀！”小燕子的眉毛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爾泰伸手，把她鬢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自然的習慣。
“前三日，新婚夫妻是要待在家里的。”他說，語氣平平靜靜的，像在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這是規矩，也是禮數。我們該多一些……在一起的時間。”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點不言自明的笑意。
小燕子愣了一下。
她不太懂這些規矩——什麼前三日後三日的，她只知道成親了就是成親了，她以為成了親就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可爾泰說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她歪著腦袋想了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還有這樣的規矩啊……”她嘟囔了一句，嘴巴微微嘟起來，像是在權衡這個規矩到底合不合理。
爾泰看著她這副認真思考的小模樣，忍住了沒笑。
過了一會兒，小燕子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帶著一種“雖然不太情願但我勉強接受吧”的語氣︰
“好吧……那等過幾日再聚。”
說完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小了，像是說給自己听的︰
“反正……有你陪著我。”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蚊子叫，說完就把臉別過去了，假裝在看廊外石榴樹上的燈籠。
爾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燈籠光在她側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睫毛微微顫著，嘴角有一點壓不住的笑意，像偷吃了糖的小孩，以為嘴角的糖漬沒人看見。
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心動——心動已經不足以形容了，是那種“這輩子就這樣了”的篤定和滿足。
他握緊了她的手，聲音低低的，帶著笑︰“嗯，有我陪你。”
小燕子沒應聲，但手指悄悄反扣住他的，十指慢慢交纏在一起。
兩人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輕輕響著，一重一輕，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個節奏。
“爾泰。”她又叫他了。
“嗯？”
“你小時候住在這個院子里嗎？”
“不是，這是後來新修的。我小時候住在東邊那個院子，後來阿瑪把這邊擴了，西院是新起的。”
“哦……”小燕子環顧了一圈，像是在打量這個以後要住很久的地方，“那你會不會不習慣？突然多了個我住進來。”
爾泰低頭看她，目光柔得像月光︰“不會。”
“真的？”
“真的。這個院子以前太空了，現在剛好。”
小燕子抿了抿嘴，想笑又忍住了，腮幫子鼓了鼓，最後還是沒有忍住，嘴角翹了起來，彎彎的，像天邊那輪還沒圓起來的月亮。
爾泰也笑了，笑意從嘴角漾到眼底，整個人都浸潤在一種溫柔的情緒里，像六月的風，溫溫熱熱的，不灼人，卻讓人從頭暖到腳。
明月已經先回了西院，把內室的燈點上了。丫鬟們在後頭遠遠跟著，到了院門口就自動停下了腳步，沒跟進去。
兩人進了屋，小燕子站在內室門口，忽然伸了個懶腰，整個人往上抻了一下，然後“啪”地落下來，軟塌塌地歪在門框上。
“好累啊……”她拖著長音，聲音里全是懶洋洋的困意，“我想泡個澡。”
爾泰看了她一眼，想起昨晚，耳根不著痕跡地熱了一下，但面上穩得很︰“好，我讓明月去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