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寧宴散，夜色沉涼，永和宮內燭火通明，卻靜得如同凝滯的死水，連廊下風吹宮燈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愉妃端坐在窗下軟榻，素白絹帕被她緊緊攥在掌心，褶皺深深，卻無心繡上半針一線，只怔怔望著跳動的燭火，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愁緒。
永琪立在殿中，方才宴席上的朝服尚未褪去，石青色錦袍裹著清瘦身形，燭火落于袍角，泛著一層冷寂的光。
“坐吧。”
愉妃緩緩開口，聲音輕淡，卻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
永琪依言落座，小太監躬身奉上熱茶，他指尖輕觸茶盞，便隨手置于身側案幾，分毫未動。
愉妃不曾催促，母子二人相對而坐，殿內只剩燭花偶爾爆開的細碎聲響，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良久，愉妃才再度開口，嗓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殿內的寂靜里︰“你已成家立業，有些事，額娘本不該再提及，更不該過多過問。”
永琪垂在膝頭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始終未發一言，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沿，指節漸漸泛出青白。
愉妃抬眸，目光在他蒼白沉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開，落回掌心的絹帕上，語氣不自覺放軟，帶著為人母的小心翼翼︰“你與婉寧……近日相處，可還和順？”
永琪微松指尖，抬眼看向愉妃，眸色平靜無波，語氣平穩得近乎淡漠，仿佛早已將這番說辭在心底演練過千百遍︰“很好。”
短短二字，干淨利落，無半分多余贅述。可愉妃听在耳中，心頭卻猛地一酸，像是被細針輕輕扎過——她太懂自己的兒子，他說“很好”時，眼底一片空茫，半點沒有新婚男子該有的暖意，分明是強裝的平靜。
心頭積壓的擔憂與心疼再也按捺不住，愉妃的聲音微微發顫，嘴角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意，終究是戳破了那層窗戶紙︰“你說很好，那為何，至今與婉寧，不曾圓房？”
這話入耳，永琪驟然怔住。
他抬眸怔怔望著愉妃，雙唇微張，欲言又止，燭火在他眼底劇烈跳動，映得眸心一片慌亂，像是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被猝不及防地撕開一道口子。
他本想尋幾句說辭搪塞過去，可愉妃的目光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不躲不讓，像一根針，釘在他臉上。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兒臣覺得，那樣做對不住婉寧。”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愉妃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她從軟榻上站起來，上前一步，抓住永琪的手。她的手在發抖，但抓得很緊，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永琪，”她的聲音啞了，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額娘真的看不下去你這樣委屈著自己。”
永琪低下頭，看著愉妃抓著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上的皮膚已經不再緊致了，青筋隱隱約約地浮在表面，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涂蔻丹，干干淨淨的，是一雙母親的手。
“那小燕子，”愉妃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這殿里的燈火听見，“就那麼好嗎？就非她不可嗎？”
永琪閉上了眼楮。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殿門的方向——門外是長長的甬道，甬道盡頭是沉沉的黑夜。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里滿是無力︰“額娘。不是她有多好的問題。”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不那麼疼的說法。
“是兒臣，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愉妃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她沒有擦，任由那滴淚順著臉頰滑下去，落在永琪的手背上。
“可是，”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說了，“她已經成親了。她過得很好。你也應該，有你自己的幸福。”
永琪看著愉妃臉上的淚痕，心頭一緊，看著母親滿眼的心疼與憔悴，他喉結滾動，刻意壓下心底的澀然，放緩了語氣，眼神里多了幾分刻意流露的溫和，想讓眼前的母親安心。
“兒臣明白，額娘。”他聲音平緩，字字懇切，不再是方才的隱忍悲涼，“我是她的兄長，她覓得良人，過得安穩喜樂，我由衷為她高興。”
他抬手，輕輕拭去愉妃眼角的淚，動作溫柔，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婉寧溫婉賢淑，知書達理，待我更是真心實意。這段時間朝夕相處，我們早已慢慢磨合，心意也在漸漸相通，感情一日比一日深厚，額娘，我定會好好待她，與她安穩度日，慢慢經營屬于我們的日子。”
他說這話時，眼底刻意褪去了往日的空茫，添了幾分對未來的淡然期許，雖算不上濃烈歡喜，卻也滿是認真，全然是想讓愉妃放寬心的模樣。
愉妃看著他眼中真切的堅定，心頭的沉甸甸的擔憂，稍稍卸去了幾分。
永琪收回手，緩緩垂于身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平和的弧度，掩去了心底未散盡的悵然︰“只是感情之事，無法一蹴而就，兒臣需要時間。”
殿里安靜了。
愉妃沒有說話。永琪也沒有。燭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永琪抬起頭，看著愉妃，目光比方才穩了一些，也暖了一些，他緊緊回握住愉妃的手，握得很緊，語氣沉穩而篤定︰“額娘，你放心。”
愉妃望著他的眼楮，那雙眸子里雖還有未盡的釋然，卻多了為人夫的擔當與安穩，沒有半分虛言。她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眼淚咽了回去，緩緩點頭，眉眼間的愁緒，終于散了些許。
“那就好。”
她的聲音還有些啞，但比方才穩了，也松快了。
“永琪，額娘只希望你……平安康健，幸福快樂。”
永琪彎了彎嘴角。這一次，那個笑比方才真切了許多，帶著對母親的寬慰，也帶著對自己的期許︰“我知道。”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廊下的燈籠晃了晃。殿里的燭火也跟著晃了晃，在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了的安靜里，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漾開淡淡的溫情與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