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側頭看她，看著她鼓著腮幫子、一臉嫌麻煩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彎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緊緊交扣，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語氣縱容得沒有半分底線︰
“好。你不想去，咱們便推了。”
小燕子眼楮一下子亮了，嘴角翹起來，剛才的沉悶散去大半，重重點頭︰“好！”
安靜了沒片刻，她走著走著，忽然猛地停住腳步，輕輕“哎呀”一聲，仰起臉看向爾泰。
那雙眼楮亮晶晶的，盛滿了後知後覺的歡喜，語氣里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紫薇懷孕了！真好！這麼快就當娘了！”
爾泰看著她那副“不是我的事但我比當事人還高興”的表情，眉眼間的淡去的笑意重新涌上來，低低地笑出了聲，故意逗她︰“這麼開心，是羨慕了？”
小燕子臉上“唰”地一紅，立刻別過臉去，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幾分口是心非的慌亂︰
“才、才沒有！我笨手笨腳的，可不會帶什麼小娃娃！”
話雖這麼說，她眼珠子卻骨碌碌一轉，忽然又轉回頭看他，嘴角翹得老高，露出一副古靈精怪的得意模樣，像是想到了什麼天大的好主意︰
“不過！我們可以先拿紫薇的娃娃練練手呀！等練會了，以後不就順手了？你說這個主意好不好？”
爾泰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眉眼彎彎，伸手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又好氣又好笑︰
“你呀……爾康要是听見你這話，非得當場氣暈過去不可。”
小燕子被他說得哈哈大笑，往前一撲，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雙臂緊緊摟著他的腰，笑得前仰後合︰
“氣暈就氣暈！反正先練了再說！”
爾泰無奈地搖著頭，伸手穩穩攬住她，任由她賴在自己懷里笑。廊下的紫藤花輕輕搖晃，日頭西斜，把金色的光灑了滿地。
————
接下來的日子，日子像是被調慢了鐘擺，東院的臥房成了整個學士府的中心。
乾隆帶著令妃來了一次，還是那副隨意得像逛自家後花園的模樣。
紫薇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能靠著枕頭坐半盞茶的工夫了。
乾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了看她的臉，又看了看爾康瘦了一圈的下頜線，沒說什麼重話，只囑咐了一句“好好養著”，又說“胎相穩了，回宮住些日子”。
令妃拉著紫薇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好一陣話，臨走時又拉著小燕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你倒比紫薇還緊張”。
福晉是日日都來的。早上來一趟，送燕窩；午後來一趟，看藥喝了沒有；晚飯前再來一趟，問問紫薇想吃什麼。
小燕子也天天往東院跑，有時候陪紫薇說話，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坐在床尾繡她那個永遠繡不完的帕子。
紫薇笑她“針腳比昨兒又歪了些”，小燕子也不惱，舉起來看了看，說“這是小燕子特色”。
爾康得了乾隆的特許，差事減了大半，每日早早回來，搬了張椅子坐在紫薇床邊看公文。
紫薇說你不用天天守著我，爾康嗯了一聲，翻過一頁，沒動。
永琪和婉寧來過一次。永琪的氣色比歸寧宴時又差了些，走路時左腿明顯有些拖著，但他撐著不讓婉寧扶。
婉寧跟在他身側，手里提著食盒，說是自己做的蓮子羹。
紫薇強撐著坐起來陪他們說話，小燕子在一旁打岔逗趣，氣氛還算熱鬧。
趁著紫薇和婉寧說話的工夫，小燕子湊到永琪跟前，壓低聲音問︰“你的腿……太醫怎麼說？”
永琪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像是不想讓她多想，語氣也放得輕描淡寫︰“太醫說去年冬獵在泥潭里受了寒，一直未愈。沒什麼大礙，只有將養著。”
小燕子的臉色一瞬間就變了。
去年冬獵，泥潭。她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那時候她去追熊，永琪才會陷進泥潭里，在冰水里泡了許久才被拉上來。
她以為他沒事了。後來確實沒事了，能走能跑能騎馬，她就沒有再問過。
原來不是沒事了，是一直沒好。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臉上那種歉疚太明顯了，明顯到不需要開口，誰都看得見。
永琪看見了。他彎了彎嘴角，聲音放輕了些，像是在哄一個不該擔心的小孩︰“已經好多了，你放心。”
小燕子看著他，點了點頭，把那句“對不起”咽了回去。
婉寧端著茶盞走過來，把茶遞給永琪，自然而然地在他身側坐下，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沒有用力，只是搭著。
臨走時永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風吹得他衣角翻飛，婉寧替他攏了攏大氅，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什麼都沒說，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晴兒和蕭劍也來過。晴兒是拉著小燕子的手進門的，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喜氣。
老佛爺給他們賜婚了，日子定在來年開春，蕭劍的府邸正在修繕，說是在東城，不大，但敞亮，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蕭劍說留著夏天乘涼。
晴兒說這話的時候眼楮亮晶晶的，嘴角翹著，卻又要裝出一副端莊的樣子。
小燕子拉著她的手又笑又叫，紫薇靠在枕上也笑了，說“我已經迫不及待喝你們的喜酒了”。
蕭劍站在門口，被晴兒指揮得團團轉，一會兒搬椅子一會兒倒茶，他也不惱，老老實實地做，做完就站在一旁，看著晴兒笑。
爾康給他遞了杯茶，兩個人站著踫了一下，一飲而盡。
送走了晴兒和蕭劍，小燕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馬車走遠了，忽然轉頭對爾泰說︰
“晴兒要成親了。”爾泰攬著她的肩，嗯了一聲。
小燕子又說︰“蕭劍要住到東城去了。”爾泰又嗯了一聲。
小燕子想了想，補了一句︰“到時候我們幫著去布置院子吧。”
爾泰彎了彎嘴角︰“好。”
爾泰這些日子越來越忙。天不亮就出門，小燕子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
有時候半夜才回來，小燕子已經睡了。
兩個人明明住在一個院子里，卻連著好幾天打不上一個照面。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走到了十月。早晚的風里已經帶了幾分凜冽的寒意，院子里的紫藤卸了花，只剩下光禿禿的枯藤攀在架上。石榴早就摘盡了，只剩牆角那幾叢菊花還開著，金黃一片，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這日傍晚，爾康難得比紫薇還早睡著，歪在床沿上，手里還握著沒看完的公文。
紫薇沒叫他，把被子輕輕搭在他肩上。
小燕子坐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有點想爾泰了，又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晚飯她吃得不多，明月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搖搖頭說困。
沐浴完，頭發還沒干透就窩進了被子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意識像泡在溫水里，浮浮沉沉。
朦朧間，身後的床褥微微陷了一下。
有人從背後輕輕攬住了她的腰。那雙手帶著夜風的涼意，貼在她腰間，激得她輕輕一顫。
但很快，那涼意就被體溫捂暖了。熟悉的、清冽的氣息攏過來，像是深秋夜里忽然被人披了一件外衣。
小燕子沒有睜眼，身體卻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她往後靠了靠，把自己塞進那個懷抱里。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剛被從睡夢中撈出來的軟糯。
“嗯。”爾泰的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收緊了一些。
他在她身後躺了片刻，察覺到她的呼吸沒有沉下去，輕聲問︰“吵醒你了？”
小燕子搖了搖頭，頭發蹭著他的下巴。她翻了個身，面朝他，把臉埋進他胸口，手攥著他寢衣的衣襟，攥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住。
爾泰沒有說話，手掌覆上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撫著。
“……你最近怎麼越回來越晚？”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皇阿瑪交給你很多差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