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不清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什麼——不是氣惱，不是委屈，是一種更尖銳的疼，細細密密地扎在胸口，喘不過氣。
然後，她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步子倉促，竟像是在倉皇逃離。
“小燕子！”爾泰的聲音急急從身後追來，帶著慌亂。
小燕子充耳不聞，只顧著快步往前走，月白色的衣擺在長廊間翻飛，匆匆下了樓梯，穿過喧鬧的大堂，一頭扎進了太白樓外蕭瑟的秋風里。
“小燕子！”
爾泰快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小燕子猛地用力一掙，卻沒能掙脫。她僵在原地，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壓抑著翻涌的情緒。
“你听我解釋。”爾泰的聲音又急又啞，滿是焦灼。
“有什麼好解釋的？”小燕子猛地轉過身，抬眼望著他，眼眶早已通紅:
“我全都看到了。你日日忙，夜夜忙，天不亮便出門，夜半才回府——你說你在忙差事，就是忙這些？”
爾泰喉結滾動，急切開口︰“不是的，我是在查一樁要緊的案子。”
“查案？”小燕子淚眼朦朧，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肯落下，“查什麼案子，需要與她關起房門，在包間里查？”
爾泰張了張嘴，還未等出言辯解，小燕子已別過臉去，聲音輕得近乎縹緲，卻帶著徹骨的失落︰“我不會再信你了。”
爾泰的心瞬間被狠狠攥緊，悶疼得厲害。他不再多言，只是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又緊了幾分，指節微微泛白。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他沉下心，聲音放得極低，帶著不容拒絕的安穩，“我們回家，回家慢慢說。”
小燕子既不看他，也不應聲，只是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可無論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他的桎梏。
爾泰將她的手腕握得死死的，仿佛一松手，她便會消失在眼前。
她終于不再掙扎，垂著眼簾，任由他牽著往前走。
爾泰牽著她，緩步朝學士府的方向去，一路上，兩人皆是沉默。
小燕子始終低著頭，目光落在腳下冰涼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被動地跟著；爾泰自始至終沒有松開手，掌心貼著她縴細的手腕，能清晰感受到她急促的脈搏，每一下，都敲得他心慌意亂。
他始終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轉頭，看到她滾落的淚水，便會徹底亂了方寸，手足無措。
秋風卷著涼意，從巷口灌進來，吹亂了她鬢邊的碎發，拂過臉頰，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埋著頭，一步步往前走。
-——太白樓內——
沈清漪站在原處，目光從門口收回來，慢慢轉向身旁的柳硯之。
柳硯之也站著沒動，目光平靜地望著門口，方才那一瞬間的凌厲已經全然收了回去，素色長衫在穿堂風里輕輕晃了一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清漪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玩味，幾分試探。
“柳老板，”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像是在聊家常的語氣，“和還珠格格……私交頗深？”
柳硯之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沒有波瀾，沒有緊張，甚至沒有任何被戳破心事的心虛。
他只是看著她，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我太白樓的客人，”他說，聲音平得像一潭水，“自然不能在太白樓受傷。”
沈清漪的笑意滯了一瞬。
柳硯之繼續看著她，目光不閃不避，語氣也沒有什麼變化，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規矩︰
“倒是沈姑娘——光天化日之下約見額駙，還要重傷格格。今日若不是我，沈姑娘怕是會有大麻煩。”
沈清漪臉上的笑意終于維持不住了。她微微眯起眼，嘴角扯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如此說來，”她慢悠悠地說，“我還要感謝柳老板咯？”
柳硯之沒有接話。他低下頭，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素色的衣料在他指尖被撫平，每一個褶子都重新變得妥帖。
“沈姑娘不必客氣。”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淡得像一杯白水，“日後切莫再如此莽撞，壞我太白樓的規矩。”
說罷，他轉過身，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素色長衫的下擺輕輕拂過地面，無聲無息。
沈清漪站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誰也看不懂的東西。
“柳硯之……”她輕聲念了一下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什麼。
沒有人應她。
走廊盡頭，那抹素色的身影轉了個彎，消失在拐角處，連腳步聲都听不見了。
——沐華院臥房——
小燕子一身男裝還未曾換下，靜靜站在桌邊，背對著爾泰。從進府到入院，再到進屋，爾泰始終牽著她的手，一刻也沒有松開。
“小燕子，你可還記得明瑞？”爾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鄭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小燕子沒有理會，卻在听見“明瑞”二字時，肩膀微微一動。
爾泰見狀，心中稍定，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沉穩清晰︰“前些日子，明瑞下獄被打入宗人府了。有人上書彈劾他結黨營私，挪用邊關巨額軍餉，中飽私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此事證據看似確鑿，皇阿瑪不得不下令處置，但心中始終存疑，我也不信明瑞會做出這等事。于是皇阿瑪暗中命我徹查此案，這些日子，我便是在奔波此事。”
小燕子依舊沉默，單薄的背影立在燭光下，透著幾分孤寂。
爾泰看著她的背影，心像被擰成一團，疼得厲害。他上前一步，想看清她的神情，她卻偏過頭，刻意躲開。
“那這與你和沈清漪，有什麼干系？”許久，她終于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未干的哭腔。
爾泰心中一松，她肯開口詢問，便是願意听他解釋了。
他連忙開口，語氣急切又真誠︰“今日我從宮中辦差出來，收到一封密信，有人稱知曉構陷明瑞的全部內情，約我在太白樓相見。我想著太白樓人多眼雜，反倒不易引人注目，便只身前往，到了之後才發現，遞信之人正是沈清漪。我們剛開口沒說幾句，你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