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監獄在皇宮西南角，與刑部大牢不同，這里關的都是八旗貴冑、皇室宗親，就連牆磚都比別處規整些。可規整歸規整，陰冷卻是一樣的陰冷。
爾泰跟在獄卒身後，靴子踏在青石板上，聲響在狹窄甬道里來回撞，恍若數人同行。
牆上隔幾步懸一盞油燈，火苗被不知何處滲進的風扯得搖搖欲熄，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獄卒在盡頭一道鐵門前停住，嘩啦一陣翻找鑰匙。“福大人，就在里面。一刻鐘。”說罷推開門，自行退到听不見動靜的地方。
爾泰頷首，推門而入。
屋子不大，一張木榻，一床薄被，牆角擺著一只恭桶。高牆上開著一扇小窗，鐵欄的影子橫斜在榻上，一道一道，像刑痕。
明瑞靠在榻角，一身深灰囚衣，長發散著未束，臉上一道從顴骨斜至下頜的傷已經結了痂，暗紅一道，在蒼白面色上格外刺目。
听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爾泰，先是一怔，隨即笑了笑。那笑意里摻著苦澀、無奈，還有一絲“果然是你”的釋然。
“你怎麼來了？”明瑞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許久不曾與人說話。
“來看看你。”爾泰沒有多余的話，在榻邊蹲下身。兩人之間沒有鐵欄——明瑞的身份品級，尚不至如此。可那層無形的隔閡，比鐵石更重。
明瑞看著他，目光從眉眼落到衣襟，又慢慢收回來，像在確認眼前這個人還是不是當年他認識的那個爾泰。
“外頭怎麼樣了？”語氣很平，像隨口一問。
“案子還在查。皇阿瑪壓著，沒定論。”
明瑞點了點頭，沒再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別查了。”
爾泰抬眸看他。明瑞的目光落在別處，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能把我扳倒的人，不是你現在能動得了的。”
爾泰沒有接話。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榻邊。上面列著幾個人名，都是他在查案過程中梳理出來的、與邊關軍餉案牽涉較深的人。
明瑞低頭看著那些名字，沒有說話。
“邊關糧草調撥、軍費支用，每次出岔子，京中都有人提前嗅到風聲。”
爾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你被彈劾之前，已經有人在傳，說你在邊關‘怕是要出事’。”
明瑞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爾泰看在眼里。
“畫舫上請沈清漪唱曲的，太白樓上約我見面的，都是同一個人。”他頓了頓，
“這個人，和邊關的事，脫不了干系，可是，我們現在還沒有證據。”
明瑞依舊沒說話。爾泰看著他，聲音低了下來︰“你沒有做錯什麼。是有人要你倒。”
這句話，才讓明瑞一直抿著的唇線微微松動了。他閉上眼，沉默了許久。爾泰沒有催他。甬道里獄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油燈的火苗又晃了晃。
“我被拿問之前，”他終于開口了，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有一個人，在軍報還沒到京城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邊關要出事了。”
爾泰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誰？”
“烏雅•景安。”
爾泰腦中飛快地轉——烏雅•景安，正黃旗，祖父做過尚書，父親在外任職，他自己在御前當差，品階不高，但能接觸到不少人。
明瑞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每一個細節︰“一次酒局上，他當著滿座人的面說，明瑞在邊關，‘怕是要攤上事’。”他頓了頓，睜開眼，看著爾泰，“那時候，我那邊的軍報還在路上。”
“你當初怎麼不說？”爾泰的聲音很輕，沒有質問的意思，更像是不解。
明瑞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自嘲的弧度︰“說了，拿什麼說？空口白牙？那一桌子人，沒一個會替我作證。”
他頓了頓，“再說了……那時候我也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是一個武將。他在邊關帶兵打仗，他知道怎麼對付敵人，但他不知道朝堂上的暗箭，從哪個方向來。
那句“怕是要攤上事”，在酒桌上飄進他耳朵里的時候，他只是覺得這個人消息靈通，隨口一說。
他沒有嗅出陰謀的鼻子。等到他被彈劾、下獄、一個人在這間牢房里把從前的事一遍一遍往回翻的時候，他才慢慢品出不對——他怎麼會知道？那時候軍報還沒到京城。他為什麼會知道？
可等他品明白了，已經沒人來問他了。家眷來過，下屬來過，但他們問的是“吃了嗎”“冷不冷”“有沒有遞折子上去”。
沒有人攤開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個名字，說“我查了很久”。
爾泰是第一個。
“還有一件事。”明瑞的聲音更低了，“我被參之前半個月，烏雅•景安去過通州碼頭。”
爾泰的眉微微一動。“通州碼頭？”
明瑞看著他，“他從通州回來沒幾天，彈劾我的折子就遞上去了。”
爾泰沉默了片刻，將紙折好，收回袖中。他站起身，低頭看著榻上的人。
明瑞也望著他，布滿血絲的眼底，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會查清楚。”爾泰說。
明瑞沒有說謝，沒有說小心，只是點了點頭。
爾泰轉身走向門口。行至門前，腳步微頓，沒有回頭︰“保重。”
明瑞的聲音從身後輕輕飄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也是。”
鐵門在身後合上。甬道里的風不知從何處灌進來，吹得爾泰衣袂微動。
他立在原地，將“烏雅•景安”四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從這一刻起，他終于有了明確的方向。順著烏雅•景安往上查，就能觸到那個沈清漪背後的人。而那個人身後，一定還藏著更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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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平鋪直敘地過了十幾日。
爾泰依然早出晚歸，小燕子依然日日往東院跑。紫薇的胎相漸漸穩了，能下床走動了，有時也在院子里慢慢轉一轉。
福晉不放心，總念叨著讓她多躺躺，她便也不逞強，走幾步就回去歇著。但氣色明顯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臉上有了血色，說話也有了力氣。福晉高興得直抹眼淚，吩咐廚房炖了一盅血燕送過去。
小燕子也跟著高興，在紫薇床邊坐了好一陣，回來的時候腳步都是輕快的。
可那天夜里，她睡得很不安穩。
先是小腹隱隱地墜，她翻了個身，沒當回事。後來那墜感變成了疼，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里頭擰。
她蜷起腿，把自己縮成一團，被子裹得緊緊的，可還是覺得冷。那冷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
明月端著熱水袋穿過院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風從回廊那頭灌進來，吹得她衣角翻飛。她低著頭快步走，差點撞上一個人。
“奴婢失禮——”明月一抬頭，怔住了，“二少爺？”
爾泰站在廊下，一身絳紫色的袍子，風塵僕僕的，像是剛從外面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衣裳。他看了一眼明月手里的熱水袋，眉頭微蹙。
“格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