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還鋪在窗紙上，兩個人剛說完那些話，氣息還沒完全平復。小燕子閉著眼楮靠在他懷里，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襟，呼吸慢慢變得綿長，像是要睡著了。
然後她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很輕，像是被什麼細微的痛感打擾了一下。
爾泰低下頭看她，她沒有睜眼，眉頭又蹙得更緊了些，手輕輕按在小腹上，喉間溢出一聲含混的悶哼。
“怎麼了？”他低聲問。
小燕子沒應聲。身子不自覺地蜷起來，往他懷里縮。掌心用力按著小腹，指節漸漸泛白，原本平穩的呼吸陡然變得短促凌亂。爾泰心頭一緊。
她終于艱難地睜開眼，眉頭擰成一團，唇瓣輕輕顫了顫，聲音輕得像飄在風里︰“……肚子疼。”
話音剛落，身子猛地一繃。尖銳的墜痛驟然翻涌上來，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成團，額頭抵著他的胸口，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節泛出青白。
爾泰不敢再耽擱。他小心翼翼地松開懷抱，將小燕子輕輕放平在床上，替她把被子掖得嚴嚴實實，護住腰腹，半點風也不透。隨即翻身下床，匆忙披上外袍，系好衣帶，快步走到門口，語氣壓著明顯的焦灼︰“明月，快去請柳先生！”
門外明月應了一聲，腳步聲飛快遠去。
柳硯之來得比預想中更快。進門時，他衣襟上沾著深夜的露氣，鬢發微亂，明顯是從睡夢中倉促起身、來不及仔細收拾便趕了過來。周身帶著夜半的清寒，步履卻依舊穩沉。
他徑直走到床前，目光先落在小燕子臉上。她蜷在被褥間，眉頭緊擰，額上滲著細密的冷汗，唇瓣抿得發白，強忍著不肯出聲。
柳硯之沒有多言，在圓凳上坐下，取出絲帕搭在她腕間，指尖落脈，凝神細診。
指尖剛搭上去，便立刻察覺到——脈象又急又亂，虛浮而促，腕膚還伴著隱忍的輕顫，分明是劇痛纏身、心神不寧的樣子。
他眉心微微一蹙，指尖輕輕移動，反復確認了片刻，才緩緩收回手。
他抬眼看向爾泰，聲音不高︰“格格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剛剛。”爾泰說。
柳硯之沉默了一息。燭火在他臉上跳了跳，映得那層淡淡的倦意格外分明。
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些︰“才剛剛三日……不應該啊。”
說罷，他臉色微微一沉，指尖重新搭上小燕子的脈搏。
爾泰站在床邊，手搭在床柱上，指節慢慢收緊。
是啊，才第三日，還遠不到排瘀的時候。柳硯之原本叮囑的是五日之後，如今憑空提前兩日。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不該是這樣的。
屋里很安靜。炭盆里的灰燼偶爾塌一下，發出極輕的細響。小燕子蜷在被子里，眉頭還蹙著，呼吸短促，額上沁著冷汗。柳硯之的指尖按在她腕上，一動不動，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排除什麼。
片刻後，他收回手，抬眼看向爾泰。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燭火跳了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左一右。
柳硯之垂下眼，從藥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床頭小幾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這藥疼的時候吃一粒，每日最多兩粒。”
他站起身來，目光從小燕子臉上掠過，又落在爾泰身上︰“我去廚房看著煮一碗生姜紅糖水，等下讓格格服下，有助于排瘀。”
爾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柳硯之沒有再說什麼，提起藥箱，轉身走了。這一次，他走得比平時慢了一些。明月跟在他身後，輕輕帶上了門。
屋里重歸安靜。爾泰低下頭，看著床上的小燕子。她的眉頭還蹙著，但呼吸比方才平穩了些。他伸出手，輕輕拭去她額角的冷汗，動作很輕，像在踫一朵隨時會碎的花。
————
灶膛的火已經燒起來了。橘色的光映在牆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像一幅落筆極輕的墨畫。
柳硯之站在灶前，看著瓦罐里的水慢慢燒開，姜片在水中翻滾，甜絲絲的辛辣味在空氣里散開。
他沒有動，就那樣站著，目光落在瓦罐里，像是在看姜糖水，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明月從外間端著一盤紅糖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灶台上，垂手站在一旁。
柳硯之沒有回頭，聲音不高︰“格格的飲食和用藥，一直都是在這里煎的嗎？”
“回柳先生，沐華院的小廚房是獨立的。”明月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半夜被叫醒的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格格生病以來，老爺下令嚴查，格格的藥是在廚房隔間的藥房里煎的，都是我和含煙在看著，一步都不敢離。吃食也只有小廚房的人，我和含煙可以接觸到。”
柳硯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轉過身，目光在廚房里慢慢掃過——灶台、案板、水缸、碗櫥、調料罐。每一樣都規規矩矩地擺著，干干淨淨的，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走到案板前，拿起那只搗藥的瓷臼，翻過來看了看內壁，又放下。打開碗櫥，碗碟碼得整整齊齊，沒有碎末，沒有異物。調料罐里的紅糖、鹽、姜，他都打開聞了聞，又放回去。
沒有異常。
他站在廚房中間，目光落在那只瓦罐上。姜糖水已經煮沸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辛辣味更濃了，燻得人眼眶有些發澀。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靜靜的。
明月站在一旁，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片刻，柳硯之垂下眼，轉身從灶台上端起那只瓦罐，將姜糖水倒入碗中。熱氣撲面而來，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端著碗，站在那里等了一會兒，等熱氣散了些，才轉身朝門口走去。
路過明月身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低的︰“這些日子，格格的飲食，多留個心。”
明月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奴婢明白。”
柳硯之沒有再說什麼，端著碗，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