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死寂沉沉。
窗外日光淡淡,落满案上那幅草原小像,那句 “我心如旧垒,岁岁待卿还”,字字沉骨,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待小燕子稍稍缓下情绪,愉妃才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紧绷,变得低缓、苍凉,带着岁月堆攒下来的万般委屈。
“永琪六岁上书房,寒暑不辍,从无一日懈怠。”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远到她已经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在心里。
“十岁便能通读满、汉、蒙三语,诗文奏章,样样通透。”
小燕子站在书案前,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愉妃。她不知道愉妃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她没有打断。
“十六岁,他工诗善文,亲手起草《凝瑞堂诗抄》,一手笔墨温润端正,”愉妃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些字上,“你看到的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但她还是稳稳地说了下去。
“他骑射更是出众,策马奔风,左右开弓,步射十箭九中。”
小燕子的心开始疼了。
“他自小懂事,孝顺体贴,待兄弟谦和温厚,待下人从无骄纵。我身为额娘,别无所求,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盼我的儿子一世安稳,无灾无难,娶妻生子,岁岁平安。”
愉妃目光淡淡落在虚空处,似是看见年少时那个勤勉温良的少年,日日读书习武、端正立身,从无半分逾矩。
小燕子静静听着,心口酸涩翻涌,泪水无声滚落。
那样干净、端正、本该一生顺遂的人。
偏偏此刻正躺在床上煎熬。
————
与此同时,永琪卧房。
药气沉沉,空气压抑得让人坐立难安。
尔泰守在殿中,指尖早已攥得微微发僵。方才愉妃带走小燕子时,那沉默冷沉的神色,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眼神无怒无嗔,却藏着积压的寒,让他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他实在放心不下。
片刻焦灼等待,终究按捺不住,抬步便朝外走去。
婉宁本就心神不宁,时时望向书房方向,见尔泰动身,当即紧随其后,脚步轻浅,眼底满是担忧。
尔康与紫薇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凝重。紫薇扶着隆起的小腹轻轻颔首,尔康便护着她,一同踏出寝殿,立在长廊之下。
几人步履轻缓,循着回廊,慢慢靠近那间书房。
书房之内,旧事还在缓缓翻涌。
愉妃收回渺远的目光,终于转头,直直看向泪痕满面的小燕子,一字一句,轻却刺骨:
“我以为,他这一生,定然顺遂无忧。”
她顿了顿。
“可是。”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小燕子心上。
“他偏偏遇见了你。”
这一句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屋内。
小燕子浑身猛地一颤,心口骤然紧缩,疼得她几乎呼吸停滞。
门外,刚刚驻足、隔墙静听的尔泰,指尖猛然攥紧,指节瞬间泛白,背脊一瞬绷紧。
身侧的婉宁亦是心头一空,呼吸微微滞住,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愉妃往前走近一步,目光沉沉锁住小燕子,积压许久的悲恸,终于层层炸开:
“自从遇见了你,我的儿子便彻底变了模样。”
“他事事护你、处处偏你,你闯祸他替你扛,你受委屈他替你出头。为了你,他劫囚、逆圣意、弃前程、离皇宫,千里迢迢陪你亡命天涯,为了你,他弄得一身是伤。”
她眼眶通红,隐忍很久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下,声音发颤,藏着为人母剜心般的疼。
“你可知道,我这做额娘的,心有多疼?”
小燕子的手紧紧扣着桌沿,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愉妃没有等她回答。
“你为了一个你预判的、不确定的未来,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你潇洒转身,抽身利落,可你何曾真正想过他的心?何曾顾过他的感受?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她喉头剧烈哽咽,几度停顿,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咬着牙,把那句话从心口里挖了出来,一字一句,鲜血淋漓。
“你可知道——”
“他说,‘小燕子怎么就不明白——梦是反的呢?若真有那一天,他宁可死在护着你的路上,也不愿活着看你嫁给别人。’”
轰然一瞬。
小燕子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她的心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剜着。
疼得她拧紧了眉头,疼得她喘不过气,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使劲用手撑着桌子,指节泛白,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可愉妃仿佛要把心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话全部倾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在跟命运讨一个公道。
“后来,他成亲了。你也成亲了。我心里想着,这样也好,婉宁温柔贤淑、端庄通透,是个好姑娘,他们和和睦睦,安稳过着日子。我不求别的——我不求他富贵荣华,不求他前程似锦,”
她看着小燕子,那双泪眼里的光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小燕子,我只求他平安康健!”
这句话说完,她的声音突然裂开了。
那裂痕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冰面终于承受不住底下的暗涌,一寸一寸地崩开,碎成了满地的冰碴。
“可是——”
愉妃骤然上前,一把狠狠攥住小燕子的胳膊,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指尖深深扣进她的衣料肌理。
她眼底是碎尽的温柔、燃尽的期盼,只剩满腔决绝的不甘。
和恨。
“他现在快要死了,小燕子。”
她的声音拔高了,尖锐了,像是一把钝刀终于磨出了刃。
“凭什么你可以得到幸福?”
小燕子被她抓着,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摇摇欲坠。
“你为什么要拒绝他?为什么?”
愉妃拼命晃着她,眼泪和声音一起往外涌,像决堤的水,再也收不住了。
“如果最后终究是一死!若他终究逃不过这场劫难 ——你当初为什么不答应他,让他快乐一点?!为什么不让他在有限的生命里好好爱一场?!”
情绪彻底溃堤,愉妃越说越激动,力道失控,疯狂摇晃着浑身发软的小燕子。
小燕子本就心痛欲裂、浑身脱力,被她这般剧烈推搡,身子踉跄后退。
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多宝架!
“哐当——!!”
架上摆放的青瓷花瓶轰然坠落,狠狠砸在地面,瞬间碎裂成片,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穿透房门!
愉妃手上未曾松力,又是狠狠一推。
小燕子彻底失了平衡,身子一软,直直摔落在地!
掌心毫无防备,狠狠按在尖锐锋利的瓷片碎渣之上。
细碎刺痛骤然钻骨!
门外的尔泰听见碎响的一瞬,瞳孔骤缩,再无半分迟疑。
“砰 ——!”
房门被猛地推开!
尔泰身形疾冲而入,几步跨至小燕子身前,俯身一把将浑身颤抖的她紧紧护入怀中。他低头看见她的手在流血,殷红的血从掌心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同一时刻,婉宁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情绪彻底崩溃的愉妃,死死将她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