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關上門，轉身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小燕子趴在桌子上，臉枕著胳膊，眼神朦朧得像蒙了一層霧。她抬起頭，嘿嘿笑著，伸手指著他，嘴里懶洋洋地開口︰“爾泰，你變成兩個了。”
爾泰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另一幅畫面——那片海棠花下，她靠在他懷里，腳步軟綿綿的，仰頭看著他，眼神也是這樣朦朧，也是這樣笑著說︰“爾泰，你變成兩個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記不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心頭忽然一軟，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化開了。他回過神，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聲音低低的︰“你喝醉了。”
“沒有。”小燕子搖頭，很用力地搖，“我沒醉。”
爾泰沒應聲。他彎下腰，一手攬著她的背，一手穿過她的膝彎，輕輕把她抱了起來。小燕子輕飄飄的，窩在他懷里，腦袋靠在他胸口，嘴里還在嘟囔著什麼，听不清。
他把她放在床上，轉身去拿毛巾，浸了熱水，擰干，走回來給她擦臉。
毛巾覆上去的瞬間，小燕子忽然安靜了。她閉著眼，睫毛輕輕顫著，像是在想什麼。
爾泰一點一點地擦著，從額頭到臉頰，從臉頰到下巴，動作很輕。
“永琪……”
小燕子忽然嘟嘟囔囔地開了口，聲音含混得像含了一顆糖。
爾泰拿著毛巾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動，也沒有應。
“永琪……”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比方才大了些，像是怕他沒听見。
爾泰沉默了一瞬。
毛巾搭在床沿上，他看著她酡紅的臉、緊閉的眼、微微蹙著的眉心，輕輕嘆了口氣。
“嗯。”他應了一聲。
小燕子听到回應，緊蹙的眉頭忽然松開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一件很重的心事。
“你一定會好的，”她說，聲音輕輕的，軟綿綿的，“一定會。”
爾泰坐在床邊，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燭火跳了一跳，映得她的臉紅紅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好。”他說。
小燕子沒有再說話，呼吸漸漸勻了，沉沉睡了過去。
窗外，爆竹聲一陣接一陣，遠遠近近，熱熱鬧鬧。
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指腹輕輕蹭過她的臉頰，然後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吹熄了燈。
屋里沒了燭火，只剩院外燈籠的紅光透過窗紙，暈開一室朦朧淺紅。
酒後余溫未散，小燕子滿面酡紅，額角沁出細密薄汗，綿長安穩的呼吸在靜夜里格外清晰。他抬指，指腹溫柔擦過她發燙的面頰，觸感溫熱柔軟。
稍頃，爾泰起身褪去外袍，小心翼翼挨身躺落床榻，床墊輕輕一沉。
睡夢之中的小燕子聞聲微動，鼻翼輕顫，鼻尖嗅到他衣衫縈繞的淡淡墨氣，是刻在心底的熟悉氣息。
她雙目仍舊緊閉，下意識翻身依偎過來，手臂牢牢環上他的腰，整個人往他懷中蜷縮，慵懶溫順，如同尋到歸宿的小獸。
爾泰順勢收臂，穩穩將她圈在懷中，下巴輕抵她的發頂，懷抱安穩妥帖。
窗外滿城爆竹此起彼伏，喧鬧年味漫過街巷，屋內卻靜謐安然，只剩她貼在心口勻緩的氣息，起落綿長。
除夕夜萬家燈火通明，沐華院一室溫存，醉眠的她、清醒的他緊緊相擁，歲歲煙火喧囂，獨守此間安穩。
————
景陽宮，燭火徹夜未熄。
乾隆雙手負在身後，站在床邊，看著榻上昏睡的永琪。他的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皮，眉心緊緊擰著，像是連昏睡中都不得安寧。呼吸又急又淺，胸口起伏得厲害，每一下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婉寧扶著愉妃立在床側，兩個人的眼楮已經哭到紅腫。愉妃的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婉寧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扶著愉妃，目光一直落在永琪臉上，一刻都沒有移開。
胡明芳和幾個太醫圍在桌案前，與柳硯之一同低聲商議。幾張方子鋪在桌上，墨跡未干，涂涂改改，寫廢的紙團扔了一地。
片刻後，柳硯之朝乾隆拱手一禮，與其他太醫一同退出去親自熬藥。殿門開合之間，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
胡明芳走到乾隆跟前，還未開口，乾隆便轉過身來，聲音沉沉的︰“怎麼樣了？”
“回皇上。”胡明芳垂首拱手，“五阿哥此刻脈象微弱，高燒不退。臣等已議定方藥，先強行退熱，穩住眼下危局，再慢慢固本調理。只是這病——”
他頓了頓，“只能暫且壓制，難斷根本。”
乾隆的目光越過敞開的殿門，落在已經走遠的柳硯之背影上。那個年輕人步伐很快，衣角被風吹得翻飛，轉眼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明芳。”乾隆忽然開口。
“臣在。”
“你覺得——”乾隆頓了一下，“柳硯之說的去大理醫治，可行嗎？”
胡明芳沉默了一瞬。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乾隆的臉色，又垂下眼簾，像是在斟酌措辭。
“臣與柳先生接觸不多。”他說，聲音很穩，“但上次還珠格格病重，是他破而後立、冒險施治。此人醫術卓絕，膽識魄力，皆非尋常醫者可比。”
他抬眸，字字懇切︰“附骨疽，最怕嚴寒，最忌反復。京城冬日酷寒，寒邪入骨，最容易催動沉毒。如今五阿哥正氣耗損殆盡，高燒反反復復，瘡口時好時爛。臣等能做的只有用藥壓制熱毒、勉強續命，日日補救，眼睜睜看著阿哥元氣耗竭，別無良策。”
“相比之下，大理四季溫潤，沒有這般凜冽風寒，水土養人。若去那邊靜養，再配上柳先生師門的方藥，會好過在京城日復一日耗損根基。”
愉妃听完這番話，最後一絲心神也撐不住了。她踉蹌上前，死死攥住乾隆的衣袖，積攢了多日的恐懼、絕望、委屈，盡數崩塌。
“皇上！”她哭得渾身發抖，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出原來的樣子，
“臣妾就只有這一個兒子！他不能死啊皇上！既然大理有利于他的病，那就去大理吧！皇上，臣妾只求他好好活著！只要能活命，天涯海角，去哪里都行！”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乾隆的衣袖上，燙得人心口發緊。
乾隆望著哭得肝腸寸斷的愉妃，又轉頭看向榻上昏睡不醒的永琪。半生鐵血帝王，見過朝堂風雲、沙場生死，此刻眼眶終究緩緩泛紅。
他抬手，輕輕覆上愉妃顫抖的手背。
殿內寂靜無聲。窗外零星煙火，遠處隱約的爆竹聲，襯得這離別前夕的悲愴愈發濃烈。
沉默良久。
乾隆沉沉吐出一口氣，嗓音沙啞，帶著萬般無奈與疼惜。
“好。”
他重重點了點頭。
“朕準了。”
愉妃的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婉寧連忙上前扶住她，自己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無聲地砸在愉妃的肩頭。
乾隆轉過身，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永琪，看了很久。
窗外，爆竹聲一陣接一陣，遠遠近近，熱熱鬧鬧。這是除夕夜，萬家燈火，辭舊迎新。而他的兒子，正在生死線上掙扎。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靜靜地看著永琪。
燭火跳了又跳，映得他的側臉明明滅滅的，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