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之後，日子輕快了一些。
乾隆準了蕭劍的請旨——晴兒隨行，小燕子、爾泰同去。
旨意傳到學士府，小燕子高興得跳了起來，拉著爾泰的袖子轉了兩圈，被爾泰按住了說“別鬧”。
紫薇坐在一旁，手覆在肚子上，看著他們笑，眼底卻藏著一層薄薄的不舍。
永琪一天一天地好起來。燒退了，瘡口也開始慢慢收口，能坐起來喝完整碗粥，偶爾還能說幾句閑話。
柳硯之日日來換藥，臉上凝重的神色一日比一日淡了些。
愉妃的臉色也漸漸有了血色，不再整日紅著眼眶發呆。她開始替永琪收拾行裝——路上的衣裳、藥材、日常用度，一件一件地清點，疊好了又拆開，拆開了又疊好，反復地檢查，生怕漏了什麼。
婉寧在旁邊幫忙，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偶爾對視一眼，眼底都是沉沉的不舍。
大家都在忙著。蕭劍在安排路上的車馬護衛，柳硯之在備藥材方子。爾泰在替小燕子收拾她要帶的東西——她什麼都想帶，光是彈弓就塞了三把，被爾泰悄悄拿出來兩把，她又偷偷塞回去。爾泰無奈地笑，沒有攔她。
正月十三，慈寧宮。
夜深了，慈寧宮的燈一盞一盞地熄了。
晴兒伺候老佛爺洗漱，端著銅盆，把毛巾浸了熱水，擰干了遞過去。老佛爺接過來擦了臉，看了她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事讓丫頭們做就行了，”老佛爺把毛巾遞回去，“你不用惦記著。”
晴兒把毛巾搭在盆沿上，低著頭，聲音輕輕的︰“老佛爺，就讓晴兒多伺候您幾次吧。”
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紅。
“過了十五，晴兒就要啟程去大理了。”
老佛爺的手頓住了。她看著晴兒，沉默了好一會兒，伸手把晴兒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里。晴兒的手指涼涼的，老佛爺攏了攏，用自己的掌心包住。
“晴兒，”老佛爺的聲音有些啞，“我是真的不放心。你從小都沒離開過我。”
說著，眼眶就紅了。
晴兒的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咬著唇，忍著沒落下來，聲音卻已經帶了顫︰“老佛爺，晴兒也舍不得您。好在等永琪病情穩定了，我們就會回來。咱們不會分開太久的。”
老佛爺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我已經老咯，”她說，聲音輕得像風，“不知道還能再等幾年。”
“老佛爺千歲。”晴兒連忙跪了下去，聲音急切。
“起來，起來。”老佛爺拉她起來，拉著她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她看著晴兒，看了很久，眼底滿是不舍和慈愛。
“晴兒，”她緩緩開口，“本來你和蕭劍的婚禮，是要大辦的。這一去大理，怕是不知道要耽擱到什麼時候了。”
晴兒低著頭，眼淚終于滾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我和皇帝商量過了。”老佛爺的聲音不高，卻很穩，“你和蕭劍就在大理，自己把婚禮辦了吧。”
晴兒猛地抬起頭，淚流滿面。
“老佛爺——”
老佛爺抬起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然後她伸手，慢慢解下自己脖子上那串翡翠項鏈。九十九顆珠子，顆顆圓潤飽滿，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把項鏈戴在晴兒脖子上，動作很輕，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這翡翠項鏈，還是我額娘給我的陪嫁。”老佛爺撫著那串珠子，目光落在晴兒臉上，眼底滿是慈愛，“九十九顆珠子，象征長長久久。我把它送給你，祝你和蕭劍，和和美美，幸福平安。”
晴兒再也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老佛爺——晴兒怎麼配得上您貼身戴了這麼多年的珠子呢——”
老佛爺彎下腰，把她扶起來，攬進懷里，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不配，誰配呢？”老佛爺的眼淚也流了下來，聲音卻穩穩的，“你是我最貼心的晴兒啊。”
晴兒把臉埋在老佛爺肩窩里，哭得像個小孩子。老佛爺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在哄一個要遠行的孩子。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晴兒頸間那串翡翠項鏈上，珠子泛著溫潤的光。九十九顆，長長久久。
正月十四，連日困在病榻的永琪，終于能踏出殿門了。
柳硯之一早診過脈，輕聲叮囑，今日天晴無風，日頭溫和，出來透氣無礙休養。
婉寧小心翼翼扶著他起身坐進輪輿，緩緩推至殿外廊下。
永琪慵懶靠在椅背，久不見天光，此刻淺淺日光鋪落滿身，不算暖熱，卻亮得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眸子，心底悄然一動——這場纏綿重病，終究是熬出了頭。
愉妃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溫補湯藥從內殿走出，抬眼見廊下坐著的人，腳步倏然一頓。片刻才緩步走近，將湯碗輕輕擱在石欄上，俯身細細替他掖好膝頭的絨毯，將邊角壓得平整嚴實。
“春寒未退，風還是涼，別貪著曬太陽。”她語聲輕柔，藏著日日不變的叮囑。
永琪低低應了一聲，安安靜靜坐著，未曾動彈。
愉妃直起身，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他面色依舊素白，卻早已褪去了前幾日瀕死的慘白，唇間也漾開淺淺血色，總算有了活人氣色。她一寸寸看著，目光沉緩執拗，像是想在臨行之前，將愛子模樣，牢牢刻在心間。
“額娘。”永琪輕聲開口，打破寂靜。
“嗯。”愉妃應聲，眼底溫柔盛滿牽掛。
“到了大理，我會常給您寫信。”
愉妃指尖輕輕一顫，片刻才扯出一抹淺淡笑意，眼眶卻已然泛紅︰“好。到了大理一切都要謹慎這婉寧商議著。”
永琪唇角微彎，溫順默然，不辯不駁。
廊下風輕雲靜，又是一段沉沉的沉默。
良久，他再次輕喚︰“額娘。”
“嗯。”
“深宮寂寥，您獨自一人，千萬珍重自身。”
短短一句，溫柔卻沉重。
隱忍多日的淚意瞬間擊潰防線，愉妃的淚珠終是滑落臉頰，無聲砸落。
她倉促側過臉，用絲帕按去淚痕，再轉回頭時，神色已然穩住，只是嗓音染著一層淺淺的沙啞︰“額娘曉得。你不要掛念宮中瑣事，只管安心養病，把這一身病痛徹底養好，便是對我最大的孝順。”
永琪微微點頭，緩緩抬手，牢牢握住了母親微涼的手。
他分明察覺，愉妃的指尖在輕輕發抖，于是掌心微微收力，穩穩扶住，予她安穩，予她安心。
殿門口，婉寧靜靜佇立，止步不前，安靜看著廊下母子別離，不擾、不催。
愉妃抬眸望見她，抬手輕輕招喚。
婉寧緩步上前，靜靜立在永琪身側。愉妃伸出雙手，一手攥住婉寧，一手輕握永琪，將兩只手穩穩疊合在一起，掌心輕輕一拍，字字鄭重，落得極輕卻極重︰
“婉寧，我把永琪托付給你了。千里路途，風霜輾轉，你們要相互諒解，扶持，彼此擔待。”
一句托付，道盡萬般期許與不舍。
婉寧眼眶驟然泛紅，屈膝跪地，端端正正叩首一禮，語聲微顫，卻字字篤定鏗鏘︰“額娘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永琪，早日回來與您團聚。”
愉妃連忙俯身將她扶起，抬手溫柔替她別去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動作溫柔慈愛，一如對待自家女兒。
“好，你們早些回去歇息吧。”她輕聲道，“明日一早，便要啟程了。”
語罷，愉妃不再多留，轉身緩步走入殿內。背影清瘦孤寂，步步沉靜，將所有哽咽與淚水，盡數藏入深宮之內。
廊下只剩永琪與婉寧二人，靜靜望著那道背影徹底消失在殿門之後。
四下寂靜無聲，唯有微風穿廊，輕拂檐角銅鈴，細碎輕響，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