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霧淺淺漫過庭院，昨夜的夜色沉寒盡數褪去，只余下清晨微涼的清風。
柳硯之一早便拎著藥箱，徑直去往沈清漪的廂房。一夜安歇，屋內燭火已熄，晨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落得一室清亮。
沈清漪還未起身，靜靜斜倚在床榻上，衣衫松散，姿態隨意坦蕩，半點沒有避嫌的意思。知曉是他進來，也只是懶懶抬了抬眼，便依舊躺著，任由他走近查看傷口、抬手把脈。
經過一夜靜養，她肩頭的傷口已然止住滲血，紗布干淨整潔，再無昨夜洇紅的痕跡。
柳硯之俯身，動作利落又輕柔，拆開舊紗布，仔細查看創面，確認傷口已然結痂穩住，便取出新藥，細細為她清理、敷藥，重新包扎妥當。
待外傷處置完畢，他方才抬手，兩指輕搭在她的腕間，凝神靜氣，細細探查體內脈象。
安靜片刻，沈清漪耐不住沉寂，彎著眉眼笑著打趣，語氣散漫又戲謔︰“你今日倒是主動得很，一大早就過來關心我。怎麼，想了一整晚，終于決定接受我了？”
柳硯之聞言眼皮都未抬，指尖脈象未亂，只淡淡掃她一眼，語氣冷硬不帶半分溫度︰“再胡說八道，我就配一劑藥，把你毒啞。”
沈清漪被他懟得一噎，訕訕閉了嘴，不服氣地白了他一眼，安分了沒片刻，又忍不住開口調侃︰“你把了這麼久的脈，到底是我身子真有大問題，還是你趁機想佔我便宜？”
柳硯之無奈輕嘆了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把脈最忌心緒嘈雜、言語擾神，安靜躺著，別說話。”
見他確實是認真診脈，不似玩笑，沈清漪終于安分下來，乖乖閉了嘴，靜靜躺著不再打趣。
屋內瞬間安靜，只剩窗外淺淺風聲。
半晌，柳硯之緩緩收回手，斂了神色，褪去方才的幾分不耐，語氣平靜地開口詢問︰“你的傷穩住後，打算去哪？”
沈清漪垂眸片刻，隨即又揚起笑意，語氣輕快︰“回京城。”
她說著，又故意挑眉逗他︰“怎麼？舍不得我？要不要跟我一起回京城？”
柳硯之眉頭微蹙，全然不接她的玩笑話，徑直岔開話題，神色認真肅穆︰“你身子虧損嚴重，必須長期服藥調養。回京路途遙遠顛簸，湯藥不便攜帶，我將藥材煉制成丸藥，方便你隨身帶著服用，按時按量，不可間斷。”
見他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為自己考量，神色鄭重無比，沈清漪也收斂了所有戲謔笑意，端正了態度，輕輕點頭應聲︰“好，我知道了。”
柳硯之不再多言，囑咐她好生休養，拎起藥箱轉身離去。
此時賀府內外已然換了一番光景。昨夜刺客突襲一事，讓賀家上下心有余悸，賀大哥不敢懈怠，連夜增派護衛，府中巡守往來不絕，院門層層嚴查，戒備森嚴，整座府邸都籠罩在一股緊繃肅然的氛圍里。
天剛破曉，永琪便已調度妥當，派了心腹陸安快馬兼程趕赴成都，專程給鄂弼送去密信，提前聯絡接應。
待諸事落定，爾泰便將昨夜查出的內情，盡數告知了永琪與蕭劍。
沈清漪血色異常、身中慢性毒、傷勢久難愈合，以及柳硯之需要時間煉制解毒丸藥、暫且延後行期、先送沈清漪回京的全盤計劃，一一娓娓道來。
幾人齊聚在永琪屋內，門窗掩閉，低聲議事，氣氛沉凝肅穆。
沉吟片刻，柳硯之率先開口，道出心中顧慮︰“沈清漪中毒的事，我們……要不要告訴她？”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沉默。
眾人各自思忖權衡，考量著利弊輕重。良久，永琪緩緩開口，神色沉穩篤定︰“我認為，應當告訴她。”
他目光沉靜，條理分明︰“她一直只知自己體弱傷難愈合，卻不知是被人暗中下毒作祟。若是讓她知曉真相，看清仇家陰狠手段，再加上她一心牽掛的彩屏，心中的天平，反而會偏向我們，于我們而言，利大于弊。”
爾泰深以為然，輕輕點頭附和︰“沒錯。硯之，下次你為她復診把脈時，便尋個時機如實告知吧。”
柳硯之垂眸思忖片刻，輕輕頷首應下，便回房閉門專心配藥煉丸。
這三日他要專心趕制沈清漪的解毒固本蜜丸，分揀藥材、稱量配伍、碾粉熬膏，樁樁件件都細致費神，不敢有半分馬虎。
這邊柳硯之剛鋪開藥案、擺好各類藥材，屋外就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小燕子心里一直惦記著昨夜廝殺時，柳硯之為了護她、手臂受傷，趁著白日清閑，便獨自尋到小院來看他。
她輕輕推門進去，見柳硯之正垂著眸，專注擺弄案上的藥材，動作利落沉穩。
小燕子睜著亮晶晶的眼楮，湊上前輕聲問︰“師父，你在干嘛？”
柳硯之頭也未抬，手上動作不停，淡淡應聲︰“配藥。”
“我來幫你！”
小燕子立刻上前主動湊到藥案邊，乖巧站定幫忙分揀藥材。
跟著柳硯之學了許久，耳濡目染，她早就認得不少尋常藥材，分得清生地、甘草、茯苓、三七，哪些清毒、哪些止血、哪些養血，樣樣記得清清楚楚。
今日分揀起來手腳麻利、有條不紊，半點不亂，幫得格外像樣。
柳硯之側眸看了她兩眼，語氣平靜帶了絲淺淡認可︰“你倒是記得挺牢。”
小燕子听得開心，咧嘴笑了笑，手上不停，隨即又忍不住抬眼看向他的手臂，小聲關切道︰“師父，你的傷怎麼樣了？”
柳硯之手底碾藥的動作微頓，隨即恢復如常，語氣淡然︰“無礙。”
兩人安安靜靜忙著手上的活，院里只余藥香淺淺、風聲輕輕，安靜了好一會兒。
小燕子心里始終揣著一樁心事，忍不住先開了口，眉眼間帶著真切的擔憂︰“師父，永琪身上的瘡口，一坐馬車趕路就顛得疼，走一路疼一路，這可怎麼辦？”
柳硯之抬眸看向她滿心掛念的模樣，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稍後給他的內服藥劑里，再加一味溫和的止痛散。只是藥性不宜過重。”
他頓了頓，又叮囑對策︰“趕路的馬車，再多墊幾層厚棉褥，瘡口位置單獨墊軟棉圈懸空避開，最大程度減震緩沖。盡量讓他半斜躺著，少坐直、少受壓，能少疼大半。”
小燕子趕緊認真點頭，牢牢記在心里︰“好！”
柳硯之神色微沉，淡淡補了一句︰“只是如此一來，馬車大半空間都要用來鋪軟墊，坐不了幾個人了。”
這話一出，小燕子絲毫沒有猶豫，立刻爽快道︰“沒事的！我可以騎馬！”
柳硯之看著她坦蕩純粹、事事先顧著旁人的模樣，唇瓣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麼，目光輕輕在她臉上停留一瞬。
最終，他什麼也沒有多說，只是斂了神色，重新低頭專注手上的藥材。
小屋安安靜靜，藥香氤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