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剑闻言看了眼满眼好奇的小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底风霜淡去几分，带着几分从容淡然，慢悠悠开口，像闲谈旧事一般娓娓道来。
“这次困住苏络的，是诏法土司孟勒罕。此人盘踞滇西密林多年，最是阴滑，从不正面硬碰，专靠瘴林雾气、藤蔓险势偷袭阴人。掳走苏络的，是他的独子，坎温。”
小燕子身子往前微微探，正要开口发问，尔泰提前轻轻抬手按住她的胳膊，低声含笑：“别急，先听萧剑把话说完。”
小燕子抿抿唇，乖乖坐回去，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盯着萧剑。
萧剑看着二人的小动作，唇角微扬，继续缓缓讲道：
“今年秋末缅军打过来，孟勒罕本就是缅甸这边的诏法土司，父子俩跟着贡榜王朝，借着缅军人多，在边境到处作乱。正面打不过苏家守边的人，就想出这么个阴招，假意送信说要讲和，约苏络单独过去谈事，等人一到，直接把她扣下。想用苏络拿捏苏珩，逼他让出滚弄江南岸三处关口，方便缅军长驱直入。”
他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语气沉了几分。
“我和周安赶到的时候，边境乱成一团，苏家人手吃紧，硬打怕直接害了苏络。我们几人暗中合计，慢慢摸清对方的布防和习惯，挑了瘴雾最重的雨夜动手。”
一旁的周安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神色沉静。 萧剑侧头看了周安一眼，接着说道：
“周安带着苏家的人在外牵制，我趁乱摸到囚地救下苏络。得手之后立刻撤出来，等孟勒罕派兵追赶，我们已经回腾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肩头微微一松。
“算是有惊无险。只是边境隐患还在，苏珩放心不下，只能继续留在腾越。”
一番话说完，屋内安静片刻。
小燕子立刻往前一探身子，满眼好奇：“就这么简单？那林子里到处都是陷阱瘴气，你们进去的时候，就没遇上危险吗？”
晴儿闻言轻轻一笑，侧头看向萧剑，也等着听更细的内情。
萧剑闻言淡淡一笑，指尖在杯壁划了一圈，缓缓说起途中的凶险。
“危险自然是有的。那片林子到处藏着机关，地上埋着尖竹刺，藤蔓上还缠着毒汁。瘴雾浓到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稍不留神，便会踩进沼泽泥潭。那晚我借着雾气潜行，半路上一脚踩空，险些陷进泥塘，费了好大功夫才脱身。周遭还有暗哨巡守，好几次都差点被他们发觉。”
一旁婉宁听得心都悬起来，连忙轻声发问：“那苏络呢？她有没有受伤？”
萧剑摇了摇头。 “倒是没有。坎温抓了她之后，命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不曾动她一根手指头。外头两边将士打得不可开交，被囚的苏络反倒一点伤都没有。”
小燕子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这个我知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都低低笑起来。尔泰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跟她解释：“小燕子，苏络是人质，不是来使。”
小燕子眨了眨眼，愣了片刻，恍然大悟：“哦……那是不是就像当初罗桑扎布绑了我一样？”
话音落下，屋内的笑声骤然消散，四下瞬间安静。
尔泰心口猛地一揪，城楼之上，罗桑扎布把刀架在她颈间的画面一下子涌上心头，后怕翻涌上来。他伸手，悄悄将小燕子往身边揽紧，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小燕子感受着他手臂收紧的力道，也懂了几分，顿了顿，又开口说道：“这么说，这个坎温还不算太坏，至少没有伤了苏络。”
这话一落，满屋子人神色微变，彼此悄悄对视一眼，心底都生出一丝异样的念头。能忍住不伤害手里重要的人质，不知是坎温尚有底线，还是另有别的打算。
宗岱见状捋了捋花白长须，笑着打破这份静默，抬眼环视众人：“都别琢磨了，吃菜吧，老头子我肚子都饿了。”
大家纷纷回过神，收起心底的思绪，笑着应声，纷纷动筷用餐，屋内再度恢复融融暖意。
席间筷箸轻响，笑语温柔。
众人闲谈细碎家常，褪去了连日的风尘与凶险，满是团圆安稳的烟火气。
小燕子素来嘴馋，只顾着埋头大口吃菜，吃得不亦乐乎。
尔泰又是格外宠溺，默默替她布菜，鲜嫩鸡肉、清甜时蔬尽数夹到她盘中，不多时，小燕子面前的餐盘便堆成了小小的菜山。
小燕子抬眼瞧见，立马眉眼弯弯，乐呵呵地举着筷子回敬，夹起一块软烂入味的肉块递到尔泰唇边：“你也吃呀！这个超好吃的！”
尔泰眼底漾满温柔笑意，顺势低头，就着她的筷子稳稳吃下。
一旁众人看着二人亲昵俏皮的模样，皆是含笑摇头，心底满是暖意。
周安坐在明月身侧，方才讲故事时一直沉静少言，此刻悄悄将一盘软糯的蒸糕挪到明月跟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明月耳尖微微泛红，垂着眼，悄悄往他身侧靠了半寸，不动声色地把一碟蜜饯推到他手边。
两人不需多说什么，细微的小动作里，藏着久别重逢的缱绻。
晴儿微微侧头，顺手替萧剑斟满杯中温酒，两人目光轻轻一碰，相视浅浅一笑，没有过多言语，满是默契安稳。
永琪静静看着打闹亲昵的尔泰与小燕子，眼底漾着一抹柔和暖意。
婉宁顺势抬手，悄悄为他夹了一筷鲜嫩菜蔬。永琪闻声侧过脸，看向婉宁浅浅一笑，随即拿起筷子，细心为她回夹了几样适口的小菜，二人动作自然妥帖，温柔相照。
柳砚之独自坐在桌边一角，目光淡淡落在小燕子身上，转瞬便收回视线，端起酒杯仰头自酌。
宗岱坐在他身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悄悄拿起自己的酒杯，杯沿轻轻和他的酒杯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来来来，我们干杯！”
小燕子脆生生的声音先从桌边冒出来，将满桌闲谈的人齐齐唤得抬了头。
循着声音看过去，她才刚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一只手已经抓起面前的酒杯，大咧咧地站起身来，举着杯子晃了一圈，杯里的酒跟着她手上那点劲儿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众人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随即陆陆续续也端起了杯子，笑着站起身来。
小燕子环顾一圈，中气十足：“祝大家永结同心，长命百岁！”
“噗——”
不知是谁先没绷住，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紧接着，一圈人都笑了，举着杯的手僵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也不是，喝也不是。
尔泰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把她的杯子往下按了按，压着笑低声说：“小燕子，永结同心，那是结婚的祝词。”
小燕子眨了眨眼：“是吗？”
她想了想，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永结同心，不就是说心永远在一起吗？咱们是生死之交，心当然得永远在一起啊。我又没说白头偕老！”
这话一出，屋里笑得更响了。
晴儿伏在萧剑肩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安没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永琪靠在椅背上，也弯了嘴角。婉宁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宗岱捋着花白胡子，笑得胡须直颤，伸手虚点了她一下：“这解释得好。生死之交，确实该永结同心。”
他把杯子高高举起来，声音洪亮，“来，干杯！”
众人这才纷纷把杯重新举起来，一圈杯沿碰在一起，脆响连成一片。
“永结同心，长命百岁！”
屋里热热闹闹，酒香混着饭菜的烟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酒喝完，宗岱放下杯子，手臂往旁边一垂，肘尖轻轻碰了一下柳砚之的胳膊。
柳砚之转头看他，宗岱没看他，只是望着满桌子说笑的人，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了句：“热闹。”
柳砚之看了他一会儿，端起杯，把剩下那口酒也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