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慕小江下了楼。
公司这栋楼的地下车库，他一个星期来不了几回。今天他鬼使神差，下了电梯没往外走，直接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位走过去。
小陆在驾驶座上，车没熄火，空调开着，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司机制服的外套搭在后座，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黑色的表，侧脸绷得干净，下颌线一刀是一刀。
慕小江在车窗外站了两秒，才抬手敲了敲玻璃。
小陆睁开眼，看清是他，明显愣了一下，赶紧解开安全带下车：“慕总。”
“坐着，别下来。”慕小江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慕小江坐下，习惯性地开始打量：方向盘，后视镜，储物格。
上回他蹭这辆车，副驾还搁着李诗权的保温杯，杯底压着两张停车票，今天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翻不出来，反而让他心里多记了一笔。一个家里出事要借一万块的人，车里能干净成这样。
小陆在旁边坐着，腰板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平时李总在楼上开会，你就一直在车里等？”
“是，李总吩咐过，随叫随到。”
“辛苦。”慕小江点点头，话题一转，“对了，上次让你帮我跑腿，我转你那一千块，我想了想不合适。你帮李总开车是分内事，我那一千给得糊涂了。”
小陆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慕总说好的辛苦费，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我不是往回收。”慕小江看着他，“我是想说，你以后要是缺钱，直接跟我开口。别找别人借。”
最后五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车里安静了一瞬。
小陆笑了笑，笑得不咸不淡：“慕总说笑了，我不缺钱。”
滴水不漏。慕小江在心里骂了一句，换了第二招：“听底下人讲，你家里最近好像有点事？要不要紧，需要调两天假，跟我说一声。”
这回小陆没有笑。他偏过头看了慕小江一眼，又很快收回去，视线落在挡风玻璃上：“慕总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关心员工，应该的。”慕小江面不改色。
“谢谢慕总关心。”小陆说，“都处理好了。”
太快了。
慕小江的神经一下绷紧。他问得突然，小陆答得更快，中间没有半秒犹豫，像这句话早就备好了，就搁在嘴边等着谁来问。
他正要再追一句，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笃、笃。
慕小江扭头，李诗权站在车窗外，白大褂搭在臂弯里，隔着玻璃往里看。
那一瞬间慕小江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跟小陆，一个驾驶座，一个副驾，车门关着，从外面看进去，这是什么画面。
他推门下车，脸上挂得还算稳：“李哥，你下班了。”
“嗯。”李诗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你坐他车里干什么？”
“看看车况。”慕小江说，“公司账上养着车，我这当老板的总得知道车况。”
“哦。”李诗权应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抬手把白大褂甩进后座，拉开后车门，“上来，顺路送你。”
慕小江坐进后座。刚才他坐的副驾空着，小陆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发动了车。
十公里，没人再提刚才那一段。李诗权靠着椅背，跟他聊年底新店的选址，聊明天总部有个会，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慕小江一句一句应着，眼睛看着窗外，耳朵却一直竖着。
他想起自己在这辆车上动过的手脚，头皮一阵阵发麻。
到家，李诗权先下的车，说楼上有快递，慕小江说停好车就来，站在原地看车子拐出小区，才慢慢往楼上走。
晚上，李诗权在浴室洗澡，慕小江窝在床上，戴上耳机，把这大半天的录音从头回放。
他自己坐进副驾那段，全都录着。他试探的每一句话，小陆的每一个回答，一字不差。
“你以后要是缺钱，直接跟我开口。别找别人借。”
“慕总说笑了，我不缺钱。”
再往前，是他下楼之前，小陆一个人在车里等的那十几分钟。
慕小江本来是快进划过去的，划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电话铃。很轻，只响了一声就断了，像是被人掐着接起来的。
然后是小陆的声音，压得很低，比白天跟慕小江说话时低了不止一度：
“……跟他说了，没事。”
停了两秒。
“你别往公司打。”
又隔了几秒，那边像是还在说，小陆没再接话，“嗯”了一声，就挂了。
慕小江把这几句倒回去，听了三遍。
跟他说了，没事。跟谁？
你别往公司打。不让谁打？
他摘下耳机，靠在床头，天花板上的灯白得发亮。
一段结巴的录音，一句答得太快的“都处理好了”，一通掐着接起来的电话。慕小江在心里把这三样东西摆出来，挨个看了一遍。
不够。
这些全是疑点，一个实锤的都算不上。小陆可以说是朋友催账，可以说是家里事多不想让人打搅，哪一句都有一百种解释，随便拎一句出来，人家一张嘴就能圆回去。
要抓，就得抓实的。
慕小江盯着手机屏幕，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一点东西，还不能实锤。他要的，是更加实锤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