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柜台旁的老头，是唐老犟。
大和尚招了招手，笑着说：“唐老爷子，怎么是你啊！”
唐老犟正和伙计掰扯，猛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扭头一看，愣了一下。认出大和尚，他咧嘴笑着走过来，抱拳作揖：“大师，好久不见！”
大和尚招手让他坐下，指着三镖说：“这是我兄弟，钱二郎，我们在这附近溜达，没想到能遇到你。”
唐老犟拉开凳子坐下，冲三镖抱拳，又给两人递了烟：“胡道长没跟你们一起？”
大和尚忙说：“胡道长听戏去了。”
“大师，咱们有两年没见了，瞅着你又精神了。”
“唐老爷子也不错，瞅着身子骨比以前还好，牙口也好。”
唐老犟嘿嘿一笑，扭头瞪着小伙计：“锅包肉，酱骨头，再来一壶酒，抓紧呀！”
伙计赶紧点头：“好嘞，您稍等。”
三镖倒了酒，举杯让大家先喝了一个。
唐老犟说：“两位，啥时候来龙江的？”
大和尚回答：“刚来俩月。”
“这两年忙啥呢？”
三镖给唐老犟点上烟：“唐老爷，我们几个合伙做买卖，一直在讷河、嫩江附近，今年来龙江，看看有没有好买卖。”
“做买卖的事儿，和我说就对了。”
“之前听胡道长说过唐老爷的事儿，你那个大儿子唐老抠，我们在齐齐哈尔还见过呢。”
唐老犟明显没想到：“是吗，他回来这一年多，也没说过啊。”
“一面之缘，不值得提。唐老抠，也还在龙江吗？”
“钱老板可能不太了解我三个儿子，老大脾气和我差不多，也是犟。从齐齐哈尔回来以后，一直和老二不对脾气，吵吵闹闹的，入冬前，又回齐齐哈尔了。”
三镖点点头：“回去了？那也好，毕竟在那里有人脉，生意还能做起来。”
大和尚笑着说：“有老二伺候你，也不错。”
唐老犟听了，嘴角压抑不住地笑了，低声说：“老二，现在也出息了。”
“买卖干大了？”
“他才没有做买卖的本事呢。是这样的，我家老三原本在新京当大官，我过大寿，他回来就被人害了。”
大和尚点点头：“这事儿我知道，唐科长死得挺惨。”
“对呀，那次还牵连到大师和胡道长，我们一家也差点儿蹲大牢。不管怎么说吧，后来总算是死里逃生。人家不是说了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还别说，福气真来了。”
这时，小伙计先端了一大盘酱骨头过来了。
他没放在桌子上，站在旁边问：“老爷子，您是单开一桌，还是和他们一起吃？”
唐老犟回头瞅了他一眼：“你啥眼神儿，我们都在这里喝上了，还能再开一桌？我跟你说，跑堂一定要有眼力劲儿，别傻了吧唧的，我当年干学徒的时候，比你苦多了，我跟你说——”
大和尚在旁边拍拍唐老犟的肩膀，他才嘿嘿一笑，对小伙计摆摆手，让他走了。
回过头，唐老犟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兔崽子，一个个没眼力劲儿，干活也偷奸耍滑，想当年我从讨饭开始，一步步攒了这么大的家业，他们根本学不来。”
“唐老爷，刚才说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对对对，必有后福。老三死了没多久，新京那边就传来信息，说是日本人大力宣传日满亲善，我家老三被选成模范典型，上级夸奖他尽忠职守，要优待我们一家。今年夏天，新京传来消息，让我老家老二去当官儿。”
大和尚嘿嘿一笑：“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这还不明显？要安抚满洲官员嘛！老二去了新京，说是要安排进交通部当科长，但是他以前啥都不懂，要先培训。这不，去半年了，得等到开春儿，才能正儿八经安排好。”
“一家子都去新京了？”
唐老犟摇摇头：“还没安排好呢，老二媳妇，还有我孙子孙女，都还在龙江住着。”
这时三镖问：“唐老爷，天这么冷，你咋自个儿来这吃饭了？”
“家里的生意，原本交给老二了，他这一走，我还得管着。这不是，和满铁公所的山田所长约好了，晚上吃饭谈谈生意，他临时有事儿，我就想着在这附近吃点儿再回家。”
“唐老爷和满铁还有生意来往？”
“老三不是要分到交通部嘛，和满铁当然有些关系，我就和山田所长搭了上话，现在做些小买卖。”
三镖给唐老犟倒了一杯酒，笑着说：“跟满铁做生意，那就是大买卖了，唐老爷真是有福气。我听人说，这满铁公所里面，还有专门的医院，有日本来的医生，有啥不舒坦，人家给治病。”
“老弟多想了，里面确实有医生，但那都是给满铁官员看病，只能是日本人，咱们想都不想用。”
大和尚明白了三镖的意思，赶紧跟着问：“一般人肯定不行，唐老爷不一样，你家老二现在是交通部的科长，满铁以后就是你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唐老犟哈哈大笑：“不瞒大师说，山田所长对我确实很尊重，知道我一入冬容易咳嗽，确实安排日本医生给我看看了。”
“你看，我说对了吧。”
“今天本来也想让新京来的医生给看看，没想到那位医生临时有事，出去了，说是过两天才能回来。我也不着急，经常过来嘛，啥时候都行。”
三镖和大和尚一听，怕唐老犟多想，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三人在小饭馆里吃吃喝喝，最后三镖付了账，天黑以后，才互相告别。临走的时候，唐老犟还再三表示，邀请罗老九到他家做客。
等三镖和大和尚回到小院时，罗老九他们几人正在吃饭，巧姐也在。
四妹忙说：“刚才还说你俩不回来了，我们先吃，给你们留了饭，正好一起吃。”
罗老九问：“你俩这溜达一圈，天都黑了，干啥去了？”
大和尚脱了大衣，洗把脸，笑着说：“老罗，你猜我和三镖见到谁了？”
“谁呀，你在这里也有熟人？”
“还真是熟人。”
罗老九笑了：“我是真想不到。”
“是唐老犟，还记得他吧？”
罗老九自然记得，扭头把之前的事情，都告诉了胡拐子。
大和尚坐在旁边，又把唐老犟和满铁公所的事情说了说。
胡拐子一听，点头说：“咱这回太顺了，想啥来啥，刚才钱姑娘还说，松本克夫不知道黑藤的事情。你看，这回又有线索了。”
巧姐见三镖吃饱了，递给他一杯茶，开口说：“松本告诉我，他从来不管满铁的事情，省得惹麻烦。再说了，那个黑藤医生如果是新京来的，有秘密任务，也不会和太多人接触。”
三镖喝了口茶：“唐老犟说，黑藤临时有事儿，可能要过两天才回来。你们说，出啥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