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藤医生穿着呢子大衣，头戴灰色礼帽，轻轻用手摸了摸两撇小胡子。
他身后的一群日本兵，快速跑过来，先把大车上的货物简单检查了一遍，才允许拉进营地中。
山田所长带着唐老犟他们几人，跟在车队后面，慢慢走进了老营房。
进门首先是一间岗哨平房，旁边摆着沙袋和缠了铁丝网的拒马。再往里走，有个沙袋围成的小工事，一个日本兵蹲在里面，抱着歪把子机枪，虎视眈眈盯着车队。
走过这挺机枪，里面宽敞起来。首先是一大片空地，应该是之前东北军操练的地方，此时杂草已经清理干净，地上撒了白灰。
沿着空地中间的主路往里走，前面是几排营房，继续走到营地的后方，就是伙房和仓库了。
拉着炊具、餐具的两辆大车，停在伙房外面，几个杂役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分类摆在地上，等待验收。
唐老犟跟着其他几辆车，去旁边的仓库了，罗老九和虎拐子站在伙房前，扭头看着周围的情况。
伙房靠近后院墙，但院墙被加高了，还有铁丝网，想爬进来不太容易。此时，营房区正在搭建一个了望塔，到时候肯定会有探照灯。
罗老九低声说：“拐子，没有狼狗。”
胡拐子点点头：“对，这算是个好消息。”
“闻到啥味儿没有？”
“闻到了，医院里消毒酒精的味儿。”
刚说了两句话，就见黑藤带着几个人过来了，他站在伙房的门口，两个日本军官弯腰检查地上的炊具，十分细致。
罗老九转过身，弯腰鞠躬，对黑藤说：“太君，我们挑的是城里最好的货！”
黑藤转身看着罗老九和胡拐子，忽然掏出烟，递给他们一人一支：“你们辛苦了，放心吧，验收通过，我有重赏。”
“能为太君办事，已经是最好的奖赏了，我们没有别的奢望。”
“不，认真为皇军办事的人，就应该得到奖赏，赏罚分明。”
“多谢太君。”
黑藤一直板着脸，显得很严肃，罗老九见状，也不再多说。
两个日本军官清点检查完毕，对黑藤说了几句日本话。黑藤点点头，看着罗老九说：“你们的工作，完成得很好，一会到前面领赏吧。”
话刚落音，不远处的仓库区忽然传来争吵声，众人立刻扭头看向了那边。
就见地上摆着一堆捆扎好的被褥，一个日本军官正指着下面，对唐老犟说着什么。唐老犟则挥舞双手，似乎正在解释。
黑藤的脸色立刻变了，转身就往那边走，其他人立刻跟了上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唐老犟大声嚷嚷着：“太君，怎么不合格了？我是按照要求定做的。你看一看这张纸上的要求，山田所长，你跟他说。”
山田所长站在后面，刚想说话，看见黑藤过来了，立刻后退一步，低下了头。
唐老犟走到黑藤面前，弯腰鞠躬，大声说：“太君，你要给我做主啊！”
这两天，胡拐子和唐老犟唠过几次，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按照要求，采购的被褥分为三个档次，一种是给日本医生、军官和士兵使用的，必须是好棉布，棉花重量也有要求。
第二种是给营地中的杂役使用，可以使用老粗布，棉花也稍微轻一些。第三种就是给病人的，因为随时可能被血液、粪便污染，要及时销毁，质量可以更差一些。
唐老犟想在选用棉布和棉花上做文章，质量稍微差一点，但也符合最低标准，自己就能多赚一些。
胡拐子也劝过，其他的都好说，日本医生和军官的被褥，亏本也要用最好的材料。唐老犟当时说要考虑考虑，可能他没听劝。
这时，旁边的日本军官指着棉被说：“按照要求，医生和军官使用的，应该是东洋细棉布，这个不是。”
唐老犟慌忙解释：“太君，这是奉天机织白布，县城里东洋细棉布存货不够，只能选这种，山田所长说可以的。”
后面的山田所长听了，后退一步，轻轻摇头：“唐桑，我说的是，如果东洋细棉布不够，你可以请示，换成奉天机织白布。”
唐老犟愣了一下，扭头低声说：“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这时，黑藤蹲下来，摸了摸棉被，忽然朝胡拐子招了招手。
胡拐子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太君，有什么吩咐。”
“你摸一摸。”
胡拐子伸手一摸，瞬间明白什么意思了。
奉天机织布比土布要更加细密柔软，价钱自然更高。但这种布料，也分个上中下等，有些下等的布料，打着奉天机织布的名号，其实就是稍好一些的土布。
唐老犟送来的这批棉被，充其量也就是中等布料，真算不上好。
胡拐子低声说：“太君，布料也分三六九等，这个确实不算上等。”
唐老犟一看这个情况，双手一摊，大声说：“太君，只给三天时间，县城没有那么多好布料。这是明码标价的奉天机织布，我也是按要求定做的，怎么能说不合格呢？要真是不让用这种等级的布料，那应该提前说明白了！”
胡拐子站在后面，使劲给唐老犟使眼色，让他闭嘴。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没看见，反而甩着手继续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诚信最重要！俗话说，人无信不立，我唐老犟从一个小叫花子走到现在，从来没有坑蒙拐骗。太君，按照你们给的价钱，棉花足斤足两，布料也算是中等偏上了。一共就给三天时间，我能把这两百多套被褥交货，很不容易，整个龙江县城你打听打听，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砰的一声，唐老犟仰面躺在地上，死了。
黑藤收起枪，对山田所长说了几句日本话，山田所长连连鞠躬，不敢多说话。
罗老九和胡拐子已经看呆了，当黑藤转过身时，他俩立刻鞠躬，不敢抬头。
黑藤开口说：“他做的不好，和你们两个没有关系。”
罗老九回答：“太君，您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没有什么要求了，你们两个去前面领赏。”
两人连连点头，山本所长跑过来，招招手，带着两人往前面去了。
黑藤出手倒是很阔绰，结了尾款，又给了赏钱。罗老九和胡拐子战战兢兢离开老营房，跟着大车队回去了。
回到茶馆的时候，已经是正晌午，三镖他们正一边喝茶，一边等待。
胡拐子往大和尚身边一坐，摘下帽子擦擦汗，低声说：“和尚，今天差点儿啊，我和老罗就回不来了。”
大和尚一惊：“咋回事儿？”
“唐老犟被黑藤一枪崩了！”
罗老九坐下之后，喝了口茶，点上烟说：“这唐老犟就是太犟了，本来还有活命的机会，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