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晌午的时候，福运杂货铺人少了很多。
胡拐子和大和尚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没急着进去。里面的小伙计正靠在柜台旁休息，一看来了客人，赶紧跑了出来。
“两位老板，天冷，先进来喝杯茶歇歇。”
胡拐子没动，伸着头朝里面瞅了瞅，转身想走。
小伙计赶紧上前拦着：“这位老板，想要啥言语一声，我们铺子啥都有，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胡拐子这才说：“我要的货，你们不一定有。”
“这条货栈街，您要的货我们家没有，其他家也不用逛了，指定没有。”
胡拐子笑了：“口气挺大的。”
小伙计嘿嘿一笑：“不是口气大，是有底气，两位老板，进来歇歇脚呗。”
胡拐子这才点点头，招呼大和尚进去了。
柜台后坐着账房先生，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小伙计把两人领到角落里的桌子旁，给火炉子添了几块炭，又上了一壶茶。
这小伙计看着也才十三四岁，脸上还是有些稚嫩，他坐在胡拐子的对面，笑着问：“老板贵姓？”
“我姓胡，从碾子山来的。”
“胡老板，想要什么货，您直说就行。”
“你能做主不？”
小伙计忙说：“那要看胡老板要什么货，要多少了。”
“香烟洋酒鞭炮，要的多。”
小伙计看了看外面，伸头低声问：“怎么付账？”
“福寿膏收不收？”
他立刻站起来，抱拳作揖：“两位老板里面请，这个我确实做不了主。”
要香烟洋酒鞭炮，很正常，但后面一句“要的多”，就是摆明了冲着私货来的。再加上用福寿膏付账，小伙计明白，十有八九和土匪有关系。
他把胡拐子和大和尚领到后面的一间小屋，泡上一壶更好的茶，上了糕点和香烟，让两人稍等片刻。
等了一会儿，一个身穿洋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抱拳说：“两位老板，有失远迎，多多包涵。”
胡拐子笑着说：“这位老板，怎么称呼？”
“小弟姓周。”
“周老板，来，坐下说。”
周老板笑着坐在对面，给两人递了烟。
胡拐子说：“周老板生意做得大，什么货都有，对吧？”
“刚才听伙计的意思，胡老板是山里来的？”
“对，山里来的。”
周老板一听，坐直了身子，抱拳举过左肩，笑着说：“山里的兄弟辛苦了。”
“周老板，也进过山？”
“没有，干我们这行的，来的都是客，都要尊敬。”
胡拐子拿出一个小木盒，推了过去，周老板双手拿起来，轻轻打开盒盖，发现里面是一小块福寿膏。他低头闻闻，又把盒子盖上了。
“胡老板，你知道，现在日本人到处讨伐胡子，对山里出来的福寿膏，管得也很严，我收了货，不好出手。”
“周老板生意做这么大，福寿膏不好出手，我可不相信啊！”
“以前吧，收了这东西，直接往烟馆送，没什么大麻烦。现在不行，大烟专卖了。你手里有福寿膏，只能卖给日本人，他们再转售给大大小小的烟馆，要是敢不经他们的手，那是要枪毙的。”
胡拐子笑了：“日本人低价收，高价卖，烟馆要是都用他们的货，还怎么赚钱？这里面的门道，别人不懂，你还不能不知道？”
周老板摆了摆手：“我懂得也不多。”
“周老板无非是想让我压压价嘛，这个都好谈，关键是看你有没有我要的货。”
“好好好，好谈就行。胡老板，具体要什么货？”
胡拐子喝了口茶：“快过年了，山里也要置办年货，听说洋酒不错，我们大掌柜想尝尝。不要老毛子的酒，要西洋人的。”
“这个好说，多了没有，弄个两三瓶，还是不成问题的。”
“有酒就要有烟，从奉天弄一些过来，难度不大吧。”
周老板点点头：“这个也不难。”
“我们还要鞭炮，山里邪气重，大过年的，想驱驱邪，除除晦气。这个呢，多要一些，最少要十大木箱子。”
“这么多？”
胡拐子低声说：“我们掌柜的说了，要奉天的货，周老板能不能先送一大箱子来，我看看啥品质，合适的话，可以出两倍的价钱。”
一听这话，周老板点点头：“掌柜的有品味，我愿意交这个朋友。烟酒我每年都要运一批好货过来，腊月中旬吧，应该能到。鞭炮的话，什么时候要样品，我看安排哪趟车带过来。”
“周老板，我们掌柜的会亲自来，他比较谨慎。”
“我懂，必须谨慎。”
“货现在就安排过来吧，来了以后，放在火车站货场，告诉我们具体的位置，掌柜的自然会去看。”
周老板似乎有些犹豫，胡拐子掏出几张满洲票递给他：“不让周老板吃亏，你数数，够不够？”
接过钱，他立刻喜笑颜开：“胡老板，这，这算是啥？”
“算定金吧。”
“行，我先安排。火车站货场不让存鞭炮，我会把货伪装成棉纱。”
胡拐子把头凑上去，低声说：“周老板，我们是在山里，放鞭炮就是要听响，越大越响，掌柜的越开心！”
“好，我明白了，一定让掌柜的满意。”
“那行，过两天我过来，到时候再说。”
周老板赶紧站起来：“胡老板远道而来，你看这也晌午了，我请你吃个饭吧？”
胡拐子摆摆手：“不用，我们这身份，最好不要瞎转悠。”
“好好好，我懂。”
两人告别周老板，离开杂货铺子，慢慢悠悠往西边走。
大和尚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低声问：“拐子，就这么谈成了？”
胡拐子摇摇头：“没那么容易，咱俩走慢点儿，别让他的人跟丢了。”
“啥，有人跟着咱？”
“你别回头，先让他们跟着。”
“啥意思，你把我整糊涂了。”
胡拐子笑着说：“他也不确定咱们是不是真胡子，万一是坑他的呢？”
大和尚想了想：“咱确实是坑他的。”
“你带刀了吗？”
“我带那玩意儿干啥？”
胡拐子低声说：“一会儿找个僻静的地方，把跟踪咱的人抓住，你要下狠手。”
“弄死人家啊，不合适吧？”
“不弄死，断他一条胳膊，说说狠话。”
大和尚有些犹豫：“人家就是做生意的，和咱们无冤无仇，不太合适吧。”
“这个时候不用慈悲为怀，他们这些搞私货的，坑蒙拐骗，干得坏事儿不比胡子少。你要是不来真的，这事儿恐怕就办不成了。”
“那行，我明白了。”
两人一路走出货栈街，拐进了一片窝棚区，绕了几个小巷子，两人忽然躲了起来。
等了没多久，杂货店的小伙计快步跑过来，伸着头四处看，嘴里还低声骂着什么。
大和尚忽然从一堵矮墙后站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扯了进来。胡拐子用脚踩在他的胸口，恶狠狠地问：“你想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