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比起沈斯年眼底一瞬闪过的诧异，她眼底的诧异浓厚得不是一星半点。
看沈斯年这副样子，貌似是经常出入这个地方。
可是，她当时只拜托沈斯年过一次帮忙照顾一下曹叔。
难不成，在这段时间里…即便她“拉黑”了沈斯年，他也在自发地抽空来这里照顾曹叔么？
白桃微微蹙紧了些眉头，根据表面能够得到的信息如原子弹在脑海里炸开。
她晃晃脑袋，但当下，管不得那么多了。
她此行来就是希望能够直接得到抑制剂的，能碰上沈斯年简直是幸运得不能再幸运了。
得抓住这个机会。
她咧了唇角，“沈斯年，好久不见。”
对方感受到她平淡无事的问话很明显怔了下，咽声好久也不敢回话、更不敢回头。
“咋不敢看我？”
白桃继续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用手背轻擦方才上山时被树干蹭到的灰土，“啊，我明白了。”
她稍稍上前一步，站定在他余光正好能够瞧见的范围。“你是不是消息还比较滞后，不知道我从医院已经出来了？”
她拍拍自己的胳膊，“我经过半个多月的休养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放心吧，现在站在你跟前的不是鬼，是真人。”
沈斯年原本耷拉着的视线，被她强行地闯进了一隅，久违这番交流的距离僵直了他的身形。
他盯着自己那被阳光拉得过长的黑影，抿直了唇瓣。
当他听说了她从楼上摔下的消息时，整个大脑都停止了思考。
他赶到伶舟医院的时候，所有的医护人员东一句、西一句说着她的情况，全是些“可怜”、“身上找不到一块骨头是好的”、“不容乐观”的话。
但紧接着，耳畔跟着的又是这个少爷直接把秦主任和他的团队全部都请来了，那个少爷也动用关系叫来了正在参加研讨会的顶尖团队。
他，连在IcU外等候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通过其他人的只言片语才能拼凑出她的现状。
而更别说她出IcU后的探望了。
这件在希斯林顿里设置的伶舟医院，只有一层的一隅是他们特招生能去看病的。
其他部分，根本不会对他们开放。
所以，他连去VIp病房楼层的权利都没有。
那一瞬，他才发现他唯一能够联系到她的方式，竟然只有通过手机这个会发光的小盒子。
还有相隔甚远的街道上的一棵树，爬上去就能远远地透过窗户瞄见她的床尾、垂在病床上毫无血色的指尖。
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接近她的方式。
实在讽刺。
而且，他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她已经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成那番样子，只能依靠各种医疗器械维持着体征。
血液里却穿插着一股声线，在告诉他，她平安无事还活蹦乱跳在某个角落。
他越是想要压住这股自欺欺人的安慰，这股声音就回荡得越来越厉害。
让他，根本没办法原谅自己。
让他，意识到他能与她相识、交流已是最大的幸运。
他们看似有很多共同点，但那也仅仅只是共同点而已。
论她所需要的、能够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绝对不是他。
现在的他，还什么都做不到。
连那棵唯一能够远远眺望她的点位，他也不敢再去。
能做的或许就只剩下她曾经拜托过他的事，来这个据点帮帮曹叔。
每天来，每天都来。
因为，除此之外，他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沈斯年的眉头压得更下了些，瑞凤眼的尾巴灌着的不知所措愈发明显。
听到她正式出院的消息，他还是…没忍住地点开和她的通讯界面。
一次又一次地编辑，一次又一次地删除。
长篇大论会显得冗杂，短短的一句又会让人敷衍。
删删减减，修修改改，好不容易编辑好，发过去时第一回复他的就只剩下了红色感叹号。
他……
比起失落、难过，当时第一涌入脑海的，竟然是松了口气。
她能够直截了当地断掉和他之间的关系，真是太好了。
沈斯年脑袋耷垂得更低了些，掌心轻磨着自己的后颈，小动作多而杂，逃也似的往山下的方向去。
对不起。
他真的没想到这种时候她会出现，他本以为她还会再修养一段时间，一不注意就放松了警惕。
现在她还得顾及他的面子，忍着恶心和他说话，一定很累吧。
真的对不……
几乎是一瞬，他的手腕被一道力固住，愣神之际，白桃那双圆溜溜又亮亮的乌眼已经出现在眼前。
“真的不是鬼。”
她拽着他手腕的力道稍微更大了些，挂笑，“你看，我的手还挺暖和的吧？”
“鬼是不会有体温的。”
沈斯年呆愣住，白桃却已经不管不顾地拽着他继续朝山下走，眯着眼笑。
“不过能碰上你真是太好了。”
“原本我买的东西还得再搬两趟路呢，要是有你在的话，我觉得咱们一趟就能搬完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扭头，“不过，我一见面就自顾自地让你干活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你也是学生会比较重要的成员之一，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么？我会不会耽误你呀？”
沈斯年被她直愣愣地盯着，手腕处传来的温触暖和得让人贪恋，更让他完全搞不清楚现状。
她，为什么…
她不是已经厌恶他到直接拉黑掉他了么？
白桃却突然拉近了些两人的距离，蹙紧着眉头直直地盯着他，还伸出另一只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喂——”
“沈斯年——”
“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沈斯年回过神面对这张过分精致的脸蛋，一下子就往后退了两步，但因为现在在山坡上，还踉跄得直接摔坐在地上。
白桃拽着他的手腕，笑得齿露，“没想到沈斯年你是久了不见就会有些面生的类型。”
“不过还好，我是无论多久没见面都熟络的类型。”
“所以，你接下来有空来帮帮我么？”
沈斯年仰着脑袋，呆呆地看着白桃，t恤地领口被风带起了些，露出明晃的锁骨线，喉骨上下咽动。
他翘着的发丝轻动了下。
……她，或许真的需要人帮忙搬一下…箱子吧？
他能做的事，也只有这些了。
只要她需要，那就。
“嗯。”
他起身，和她重新拉开距离。
先行沿着原路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