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第二块饼什么时候发?”
诺尔已经吃完了一块硬麦饼。他把剩下的小半口收进了腰袋,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站得笔直。
饼来自玛拉的口粮袋。听见诺尔的话,她停下捡豆子的手,先看了一眼诺尔,又去盯夜星。
“这人以后跟着咱们搭伙?”
“暂时算我的人。”夜星靠着车轮,右腿微曲,让受伤的脚踝虚点在地上。
“那他的嘴,就得从你的口粮里抠。”
玛拉重新开始清点粮食。半个时辰前,她亲眼看见这个提盾的陌生士兵从锁死的废屋里走出来,但她没问来路。
路上多得是见不得光的逃兵和流寇,她只认粮食和刀把子。
夜星看向诺尔。几行灰字浮在诺尔肩侧。诺尔本人只顾着检查盾带上的磨损,目光直接从字上穿了过去。
【饥饿:轻微】
【疲劳:轻微】
玛拉常年跑商,算粮比算路快。
她把没沾泥的豆子装回袋里,用麻绳扎紧:“豆子三十六斤,硬饼七块。咱们六个活人省着嚼谷,最多撑三天。斑豆自己啃野草,要是再多一张吃饭的嘴,咱们就得少活一天。”
诺尔听完,目光垂下:“主上,属下的配给可以减半。短途行军,饿不死。”
“该吃就吃。”夜星语气平静,“还不到勒裤腰带的时候。”
玛拉扎好袋口,终于忍不住问起诺尔的底细:“你这兵到底是哪条道上的?”
“灰境南大营。”诺尔答得干脆。
“灰境又是个什么鬼地方?”
“红月压过西哨塔的时候,我还在营里值夜。”
一旁有人开口了:“小子,埃兰界这辈子都没升起过红月。”
说话的是柯恩,那个黄头发男人,四十九岁,原先是尾车上的付费乘客,刚刚在车底用木杖砸碎了哥布林的脑袋。
他现在正蹲在泥地里,给杂工塞恩检查左腿。
诺尔抬头看了一眼白亮刺眼的天空,没有解释。他从腰袋里取出那小口麦饼,慢慢嚼碎,咽了下去。
柯恩没再追问。他让塞恩把膝盖弯了两次。
塞恩十七岁,右眉缺了块肉,一直咬牙说自己能走,但第二次弯曲时,疼得直接抽了一口凉气。
“骨头没断。但今天你要是敢拿它吃劲,这条腿就废了。”柯恩拍掉手上的泥。
“那就是还没残,我能走。”
“你要是急着下半辈子当瘸子,现在就可以站起来跑两步试试。”
塞恩闭上嘴,抓起地上的石子,恨恨地在手里来回攥着。
旁边还躺着从断梁下捞出来的车匠欧姆。他呛了泥水,暂时只能侧躺着咳,咳出来的全是带血丝的黄泥。
夜星扫过在场的几个人。真正还能正面接敌的,只有诺尔和柯恩。他自己左臂伤口开裂,右脚踝还扎着倒刺;塞恩和欧姆都走不快。
这种队伍,再添两面盾绝对管用。
夜星打开只有他能看见的战争档案。
【当前军功:24】
【灰境征召兵:12军功/人】
手指在选择栏上停了片刻。玛拉的三天粮账压在头上,添两个兵,每天就要多备两份口粮。
他退出召唤栏,保留军功,转而看向那本战利品。
【提取《基础枪术》】
没有光影,没有异象。只有一股极其细微的酸胀感从双臂肌肉深处涌出。持矛、直刺、收矛、步伐……那些在军阵里重复过成千上万次的枯燥动作,像是在肉体里重新生长了一遍。
夜星低头看自己的手,原先握刀的发力习惯被一种更精准的长柄肌肉记忆覆盖。
“短矛借我掂掂。”
诺尔递出短矛,目光扫过夜星的右脚。夜星没有迈步,只是靠左腿站稳,后手向杆尾移了半掌,对着石墩上的一道裂缝,干脆利落地刺出一矛。
“嗡。”
矛尖准确地停在缝隙里,半寸没偏,矛身没有丝毫颤动。
柯恩看见了,眼神微动:“以前在军阵里练过?”
“瞎琢磨过几天,花架子。”
夜星把矛还给诺尔。技能给的只是绝对正确的发力方式。
左臂拉扯时依然会痛,手腕的旧伤也还在。他离真正能顶住第一波冲锋的长矛手,还差得远。
“行了,现在轮到我来收拾你这条腿了。”柯恩指了指地面。
夜星靠着车轮坐下。柯恩用匕首割开他右脚踝处被血水泡硬的裤腿,一边清理碎肉,一边问:“知道自己刚才在桥上错在哪儿了吗?”
夜星回忆了一下:“漏看了桥腹。还有,把倒地的哥布林当成了死尸。”
面板上显示的是“重伤”,但他没法向柯恩解释系统,只能认下。
柯恩夹住那根黑色的倒刺,手上的动作极稳,一点点往外拔。
“还有最要命的一处。你把能喘气的全压在车边上,要是刚才背后再摸上来两个杂碎,咱们全得被包了饺子。”
“那我该定在哪儿?”
“持盾的往后退,眼角必须能扫到两翼。背后永远得留一双眼睛。”
柯恩猛地一用力,木刺连着一小块腐肉被拔了出来,“至于躺地上的,先拿长杆捅一捅,确定死透了再迈腿。别自己把脖子伸过去给人家砍。”
夜星的右腿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把脚往后缩。
柯恩抬眼看他,甩掉刺上的黑血:“话听进去了没?”
“死角的站位,记住了。”
“在战场上,长记性比低头认错能保命。”
断桥对岸传来喊声。费奇站在坡下,挥着那截被骨箭射断的鞭杆。
他是车队的领路人,手里有鹿砦镇的通行牌。刚才怪物退走后,他把多数乘客和两辆空车送到了对岸。
“夜星!把过关的铜牌给我扔回来!”
夜星从怀里摸出铜牌,隔着断裂的桥面问他:“伤员怎么办?”
“能自己拿腿走过桥的,我带上。抬不过去的,鹿砦镇的大门也不会收!”费奇指了指诺尔,“还有那个拿盾的,连张身份籍纸都没有,进镇子绝对被巡防扣下!”
“从下游浅滩绕一圈接应,大车留下一辆给我。”夜星抛出条件。
“一来一回十几里地!哥布林的骨哨要是再响一次,我身边这二十几条人命谁来填?”费奇没有退让。
费奇说得没错。腐牙巡猎队随时可能带大部队回来。他要保住能走的人,夜星也不可能拿刀逼着他全员留下。
玛拉走到断口前,冷着脸跟费奇算没走完的路钱。两人隔着沟争了半天,最终约定由费奇把退款带给镇上的木匠。
塞恩也想跟过去,但费奇只认付过钱的客牌,不认雇工,让他腿好了自己去镇里结工钱。
夜星把铜牌掷过断口。费奇接住后,再没多看一眼,带着两辆车沿北坡匆匆离开。
原来的车队,到这里彻底散了。
留下的这几个人,也不是什么患难与共的队伍。
玛拉雇佣着夜星,货车和粮食归她;诺尔只听夜星的命令;柯恩和欧姆只是乘客;塞恩拿的是费奇的工钱。
玛拉最先表态:“真遇上见血的事,刀把子归你。但车、货、口粮,全得听老娘的。吃一口记一笔,谁也别想赖账。”
柯恩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负责把大家活着带到个能挡风的地方。提前说好,我不算你手底下的兵,你要是瞎指挥把人往火坑里带,我绝对当面撅你。”
欧姆咳了几声,指着车轮:“轮轴还没死透。给我半个时辰,能接上。”
“最多两刻钟,干不完就弃车。”玛拉咬着牙说。
欧姆没吭声,摸出随身的工具,钻回了车底。
塞恩坐在地上,抛着手里的石子。他指了指格鲁逃走的方向:“我认识那条通往破晓堡的旧炭道。”
“去那鬼地方干什么?”夜星问。
石子落回掌心。塞恩低着头:“我姐三个月前被这帮畜生掳走了。有个行商说,看见怪物的拖车往破晓堡去了。”
夜星之前向玛拉打听过破晓堡。那是灰钟道南侧的废弃守备堡,有井,有矮墙。没人知道现在里面盘踞着什么。
那只腐牙格鲁留下的黑血和界钉拖痕,恰好也通向那里。
夜星在脑海中默念这个地名。
系统地图随即展开,南边亮起一枚暗淡的堡垒标记。
【破晓堡】
【最近战争据点】
【控制状态:未知】
【预计控制收益:临时驻地;基础训练位;战团编制上限扩充至30】
最后那行字,让夜星的目光瞬间凝固。
初始战团的上限只有五人。
拿下破晓堡,上限就能提拔到三十人。在这个到处是怪物的乱世,三十个不怕死、不需要发饷的重甲步兵,才是真正能让人安身立命的本钱。
风险在那里,基地也在那里。
夜星收起地图,借着左腿的力量站直身子。
“那就改道,去破晓堡。”
玛拉眉头一竖:“你能拿命担保那破地方现在没被怪物占了?”
“不能。”夜星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老弱残兵,声音冷硬得没有商量余地,“所以真遇上事了,所有人都只能听我一个人的刀令。能把命交出来,咱们就走。”
风吹过枯水桥。
柯恩看了他一会,点了一下头。塞恩撑着地答应,又被柯恩按回原地,不许他用伤腿乱动。
夜星拔出挽具刀,将事情一一派下去:欧姆修车,玛拉收粮,柯恩处理塞恩的伤,塞恩把旧炭道的路线画在泥地上。
诺尔背好圆盾,默默走到南侧路口警戒。
六个人,第一次有了同一个去处。
旧炭道口空荡荡的。格鲁留下的黑血从第一丛枯草后消失,再往前,只有无尽的荒野和未知的死局。